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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牵羊·咬舌谢罪

靖康耻未雪

赵构的笑声在大殿里幽幽回荡,像古井冒出的寒气,让金兵们的哄笑都显得底气不足。屠古浑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赵构,那笑声不高不狂,却像无数蚂蚁爬上脊梁。

一个疯子的笑,比一个皇帝的哭更让人心烦。

“拖走。”屠古浑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他和那些破烂一起装车,送去上京。”

去上京,去见大金国真正的主人,去完成他父兄走过的最后一段路。这才是这场盛大羞辱的终点。

囚车再次启程,一路向北。赵构蜷缩在角落,不再看窗外的风景,对任何话语都无反应,只是低着头,喉咙里偶尔发出单调轻微的“呵呵”声。押送的金兵宁愿他哭喊咒骂,也不想听这让人头皮发麻的笑。

车轮碾过冰封的土地,越往北,天色越灰败。当囚车停下时,一座巨大而陌生的城池出现在眼前。这里的建筑没有汴京的秀丽,只有用巨大条石垒起的、冷酷而压抑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冰原上的巨兽。

上京会宁府。大金国的腹心。

赵构被拖下囚车,麻木地架进皇宫。这里的宫殿比福宁宫更宏伟空旷,风穿过高大的梁柱,发出呜咽般的回响。他被直接拖到一座露天高台之下,台上,一个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的男人正坐在铺着虎皮的大椅上,目光如鹰隼,俯视着他。

是完颜兀术。

兀术身边站着面无表情的屠古浑。台下是黑压压一片的金国贵族,他们用打量牲口般的眼神看着赵构,交头接-接耳,不时爆发出粗野的笑声。

“把他带上来。”兀术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构被推上高台,跪在兀术脚下。兀术没有说话,只是端详了他很久,久到台下的笑声都渐渐平息。

“赵构,”兀术终于开口,汉话说得比屠古浑更纯正,“朕见过你的父皇,也见过你的皇兄。他们跪在这里的时候,哭得像两个孩子。”他顿了顿,“你倒是不哭,只是笑,有意思。”

赵构依旧低着头,那诡异的轻笑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兀术皱了皱眉,对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个侍卫上前,手里捧着一件散发着浓重膻味的、未经硝制的羊皮。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兀术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牵羊礼’。你的父兄,就是穿着这个,给朕的大金皇帝行礼的。今天,轮到你了。”

台下的金国贵族们顿时爆发出期待的欢呼。这是他们最喜欢的戏码,将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彻底剥去人的外壳,变成一头任人观赏的牲畜。

侍卫上前,伸手去扯赵构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囚衣。

粗糙的手指触碰到脖颈的瞬间,赵构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浑浊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他没有看兀术,没有看台下狂欢的敌人,也没有看那件肮脏的羊皮。他的目光穿过所有的人,望向了上京那片铅灰色的、冷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他疯了很久,但在这一刻,当最后的、属于“人”的尊严即将被剥夺时,他清醒了。

清醒得无比残酷。

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蓝色的冰。在那片冰的中央,他看到了一个人。不是风波亭里失望的将军,不是水牢里沉默的幻影,而是很多年前,那个在他帐下初次见到的、眼神明亮如星的年轻武将。

那人单膝跪地,声音里是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锐气。

“中兴之事,朕一以委卿。”他听见年轻的自己说。

“臣,万死不辞。”年轻的岳飞答道。

万死不辞。

赵构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他忽然明白了,岳飞没有骗他。他真的做到了万死不辞,他死了,他的儿子死了,他的部将死了,他们都死在了奔赴“中兴”的路上。

而他,这个让他们去死的人,却还活着。活得像条狗,活得肮脏不堪,活到了要被人扒光衣服、披上羊皮当众羞辱的今天。

岳家满门,都走得干干净净。

他赵构,又凭什么,不干净?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枯竭的身体深处涌出。不是为了反抗,不是为了尊严,只为了一桩迟到了太久的、对自己罪孽的清算。

在侍卫撕开他衣领的瞬间,在台下哄笑声达到顶点的瞬间,赵构做出了一个谁也未曾料到的动作。

他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头!

剧痛传来,血腥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口腔。

“呃……”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暗红的血泉从他嘴角喷涌而出。兀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侍卫们惊愕地松开了手。台下的欢呼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痴笑的囚徒,用最惨烈的方式,终结了他们准备好的游戏。

赵构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大口的鲜血混着碎肉从嘴里涌出,染红了胸前破烂的衣襟。他抬着头,眼睛依旧死死地望着那片天空,那双即将熄灭的瞳孔里,映着一个年轻将军坚毅的背影。

鹏举,朕……来还你了。

朕也……干干净净地走了。

身体重重地向前栽倒,他的额头磕在高台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死了。

兀术怔了半晌,随即脸上露出极度扫兴的厌恶。他站起身,一脚踢开脚边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

“没用的东西。”他冷冷地啐了一口,“拖下去,扔去喂狗。”

尸体被两个金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下了高台。一场盛大的羞辱,以一种滑稽而潦草的方式收场。金国的贵族们意兴阑珊地散去,抱怨着这个南朝皇帝连最后的乐子都不肯提供。

高台上,很快只剩下兀术一人。他负手而立,望着赵构的血在石板上迅速凝固变黑。

一阵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故国的气息。

兀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与岳飞在战场上遥遥相望。那个男人的眼神,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滩肮脏的血迹,又抬头望向遥远的南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赢了,赢得了半壁江山,赢得了宿敌的君王。可那个真正让他感到恐惧、让他由衷敬佩的对手,却不是他亲手战胜的。

兀术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首在宋人中流传的词。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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