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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停云小口吃着糖葫芦，糖壳在齿间碎裂的轻响和山楂的微酸在口腔里漫开，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翻涌的后怕与怒气。他听着弟弟趴在桌边，晃着腿，眉飞色舞地讲述如何避开巡逻的卫兵，如何抄近路穿过那条据说“有鬼”的老巷，如何在快要打烊的铺子前软磨硬泡买到这最后一串糖葫芦。

“……那老板本来都要收摊了，看我跑得满头汗，心一软就卖给我了！”宋栖羽说得口干，拿起宋停云桌角的冷茶灌了一口，咂咂嘴，“哥，甜不甜？”

宋停云没回答，只是又咬下一颗山楂，用行动表示认可。书房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暂时隔绝了外面的森严与规训。他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袖口也不知何时悄悄松开了些。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书房门被敲响，父亲宋督军身边那位面容刻板的副官站在门外，声音毫无波澜：“大少爷，二少爷。督军请二位去书房一趟。”

宋栖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晃动的腿也停了下来，有些无措地看向哥哥。

宋停云咀嚼的动作一顿，眼神倏地沉静下来。他放下只吃了两颗的糖葫芦，取过帕子细细擦干净手指，然后，极其自然地、习惯性地，将刚才松弛开的袖口再次一丝不苟地收紧、扣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仿佛在披挂上阵。

“知道了。”他应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再看向宋栖羽时，他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低声道：“待会儿，少说话。”

督军书房里，气氛凝重。宋督军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并未回头。沉重的花梨木书桌上，摊开着一份军报，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墨汁的味道。

“听说，栖羽下午不见人影？”督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栖羽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宋停云上前半步，将弟弟挡在身后，垂眸答道：“父亲，是孩儿的疏忽。未能看顾好弟弟，请父亲责罚。”他直接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

督军缓缓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先扫过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宋栖羽，最后定格在宋停云身上。“疏忽？停云，我向来认为你行事最为稳妥，堪当大任。你弟弟顽劣，你若也纵容，甚至替他遮掩，将来如何统领麾下将士？如何让人信服？”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宋停云的心上。不是因为害怕惩罚，而是因为那句“堪当大任”像枷锁，让他必须完美。

“孩儿知错。”宋停云低下头。

督军的目光又转向宋栖羽，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栖羽，你年纪不小了，整日只知嬉闹，不成体统！从明日起，除了常规课业，再加两小时马术训练，由你哥哥亲自督导。若再懈怠，军法处置！”

宋栖羽瘪了瘪嘴，没敢吭声，只是偷偷揪住了宋停云背后军装的一角。

“都出去吧。”督军挥挥手，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将目光投回军报上。

兄弟二人沉默地退出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回廊里夜风微凉，吹散了书房里带来的沉闷。宋栖羽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今晚要挨军棍了……”

宋停云却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背脊依旧挺直，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并不轻松。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他他的身份和责任，以及……弟弟与这责任之间的格格不入。

“哥，”宋栖羽快走两步，与他并肩，侧头看着哥哥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的侧脸，小声说，“对不起啊，又连累你挨骂。”

宋停云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回了句：“无妨。”

“那……糖葫芦还吃吗？”宋栖羽试图活跃气氛。

宋停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串糖葫芦还躺在他书房的书桌上，只吃了两颗，剩下的糖壳在灯光下，恐怕已经开始微微融化了。就像他偶尔才能窥见的一点甜头，总是短暂，且不合时宜。

他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收紧袖口，却发现袖口早已扣得一丝不苟。于是那只手在空中微微停顿，最终只是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回去睡觉。”他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宋栖羽看着哥哥的背影，那抹蓝色在月色下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他不再嬉笑，默默跟上。他知道，那个会因为一串糖葫芦而眼睛微亮的哥哥，又被他亲手推回了那个名为“继承人”的壳子里。

而前方，还有更沉重的明天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