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孙府相见心难决

朱红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几分滞涩的回响。众人迈过门槛时，鞋底碾过青砖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既藏着救人心切的坚定，又裹着对未知境遇的忐忑。

门内庭院倒也规整，青砖铺地被扫得不见半分尘埃，两侧回廊蜿蜒曲折，廊柱上的木雕着实精巧，牡丹绽得饱满，喜鹊翅羽分明，只是风吹过雕花缝隙，竟带出几分萧索。宝玉走着走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二姐姐在这样的地方，怕是连赏景的心思都没有。

正厅里的奢华，反倒衬得气氛愈发压抑。头顶水晶吊灯晃着冷光，将红木桌椅上的雕花照得一览无余，墙壁上的字画看着都是名家手笔，却连一丝暖意为都带不来。众人找了位置坐下，屁股刚沾着椅面，又忍不住挪了挪，目光总不自觉往门口瞟。

“嗒嗒”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进来的是个穿深蓝色长袍的管家，黑帽檐压得不算低，眼神扫过来时，像带着钩子似的，把每个人都打量了遍。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几位稍候，二姑娘即刻便到。”说完就往门边一站，那目光跟盯梢似的，没离开过众人。

没等多久，就听见丫鬟轻细的搀扶声。贾迎春走进来的时候，众人心里齐齐一沉。她比从前瘦了太多，原本就单薄的身子，裹在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旗袍里，更显得形销骨立。脸颊苍白得没半点血色，眼窝陷着，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疲惫，连走路都有些发晃。

“二姐姐！”宝玉先忍不住站起身，声音都带着颤，眼眶唰地就红了，“你怎么瘦成这样？定是受了不少苦！”

贾迎春看见他们，黯淡的眼睛里倏地亮了一下，像被风吹燃的火星，可转瞬就被忧虑盖了下去。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们……怎么会来？”

探春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只觉得那手冰凉刺骨，还微微发着抖。“二姐姐，”探春的声音里满是心疼，“我们听人说你在这里过得不好，特意来接你回贾府的！”

迎春的头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跟你们走。”

“为什么？”宝玉急得往前凑了凑，“孙少祖那厮根本不把你当人看，你留在这里就是遭罪！跟我们回去，园子里的人都念着你，定能把你照顾好！”

迎春抬起头，眼里满是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你们不知道，他虽不在家，府里到处都是他的人。我若是走了，他回来必定迁怒贾府，到时候……我不能连累你们。”

李纨走上前，柔声劝道：“二姑娘，你放心，我们既然敢来，就已经想好应对之策。孙少祖再蛮横，也不敢轻易与贾府为敌。”

迎春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指尖攥得发白：“你们不了解他，他那个人，心狠手辣得很。况且我已是孙家的媳妇，就这样跟你们走了，传出去……岂不是坏了贾府的名声？”

“名声能当饭吃吗？”贾环气得攥紧了拳头，嗓门都提高了些，“二姐姐，你就是太老实，才被他欺负！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里受苦，今天说什么也得带你走！”

“环儿，”迎春看着他，眼里满是歉意，“姐姐知道你是好意，可我不能这么自私。为了我一个人，让整个贾府跟着担风险，我做不到。”

妙玉双手合十，声音轻柔却坚定：“二姑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若继续留在此地，苦楚只会日甚一日。跟我们回去，便是脱离苦海，菩萨也会保佑你。”

迎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多了几分决绝：“妙玉姑娘，你的心意我懂。可我……实在没有勇气。我怕他回来后的报复，我担不起那个后果。”

探春皱着眉，语气恳切：“二姐姐，我们今天来，就是铁了心要带你走。你不必顾虑太多，我们定会护你周全。”

“探丫头，”迎春看着她，眼里满是感激，可头还是摇了摇，“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我心意已决，别再劝我了。”

一旁的管家这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几位，二姑娘不愿走，还请莫要为难她。”

“你懂什么！”宝玉猛地转头瞪着他，“二姐姐在这里受了多少委屈，你视而不见，反倒拦着我们？”

管家冷笑一声，语气硬了起来：“这里是孙府，不是贾府，轮不到各位撒野。再纠缠下去，休怪我不客气了。”

贾环气得就要冲上去，被李纨一把拉住。“环儿，别冲动。”李纨看向迎春，“二姑娘，我们再好好说说，你再考虑考虑？”

迎春看着众人焦急的模样，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们的心意我都领了，真的。你们回去吧，我在这里虽然苦些，但也能勉强过下去，就不拖累你们了。”

宝玉还想劝：“二姐姐，你忘了在大观园的时候，我们一起赏海棠、做诗，多快活？回去了，一切都能回到从前那样！”

迎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怎么能忘？可那都是过去了。孙少祖势力大，他要是真的闹起来，贾府未必能应付。我不能……不能因为我，让贾府陷入麻烦。”

“我们已经想好了对策！”探春急忙说道，“不管他怎么闹，我们都能应对，你就别犹豫了！”

迎春的嘴唇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动摇，可很快又坚定下来。“探丫头，多谢你们为我费心，”她声音哽咽着，“但我真的不能走。你们……回去吧。”

贾环急得直跺脚：“二姐姐，你怎么这么糊涂！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啊！”

迎春看着他，眼里满是无奈，声音轻得像叹息：“环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实在没那个勇气。别再劝了，好不好？”

妙玉看着她，轻声道：“二姑娘，人生在世，当断则断。若一味隐忍，只会越陷越深。”

迎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我也想脱离苦海，可我……真的没办法。只能这样了，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众人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迎春压抑的啜泣声，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格外让人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