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梦回红楼惊梦殇

贾迎春、春棠与绣橘三人收拾妥酒具，缓缓步出海棠花林。一路上，方才花下对诗的欢悦仍萦绕心头，那清脆的笑语似还在耳畔回响不绝。月光倾泻在小径之上，将三人的身影拉得颀长，默默映照着这一日的闲适与温存。

归至房中，绣橘忙着归置酒具、擦拭案几，春棠则提了热水进来，细细伺候贾迎春洗漱。贾迎春端坐于梳妆台前，望着镜中虽染几分倦意、眉眼间却仍凝着笑意的自己，心底满是对这片刻安宁与欢畅的珍视——这般无扰的时光，于她而言，已是奢侈。洗漱已毕，她躺卧在床上，春棠与绣橘轻轻为她掖好被角，低低道了声晚安，便敛声屏气地退了出去，连门轴转动都压得极轻。

贾迎春缓缓阖上双眼，白日海棠花下的雅聚光景，便如潮水般在脑海中铺展开来：那缀满枝头的绚烂海棠，随风浮动的暗香，姐妹们随性吟哦的诗句，还有春棠、绣橘二人眼底纯粹的笑意，无一不浸着暖意，漫过心头。恍惚间，困意渐浓，她沉沉坠入了梦乡。

梦里，她竟又站在了大观园的朱门之内。熟悉的景致一一铺陈眼前：翠绿的垂柳垂拂着水面，风过处便漾起细碎的轻摇；澄澈的湖水映着云影，层层涟漪随波漫开；亭台楼阁依山傍水，错落有致，飞檐翘角映着天光，宛若世外桃源。她身着素净的绫罗衣裳，缓步走在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上，肩头落着几片飘落的花瓣，心头是久违的舒展与轻快，连呼吸都觉畅快。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闹的笑语，清脆悦耳，是她刻在心底的声音。她加快脚步，只见大观园的姐妹们都聚在一处沁芳园里，各有风姿。林黛玉手中执着一柄小巧的花锄，娇弱的身姿立在花丛中，眉梢眼角凝着几分淡淡的幽愁，似喜还悲；薛宝钗身着绣着缠枝莲的华服，举止温婉端庄，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眉眼间透着温润的气度；史湘云则不拘小节，敞着衣襟，手里攥着一串烤得喷香的鹿肉，吃得眉眼弯弯，笑声爽朗得震落了枝桠间的花瓣；探春身着月白长衫，手持书卷，侃侃而谈，眼底是藏不住的锋芒；李纨则端坐一旁，眉眼温和，静静听着众人说笑，偶尔颔首附和。

贾迎春心头一阵滚烫，快步走上前去。姐妹们瞧见她，都纷纷抬声招呼，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热络。“二姐姐，可算来了！今日园里的花开得正好，快过来，咱们一同赏花作诗！”探春笑着招手，语气轻快。贾迎春含笑点头，快步融入这热闹的人群，仿佛从未离开过这般光景。

她们相携在园中游赏，一路繁花似锦：殷红的花似燃着的火，粉嫩的花若染了霞色，素白的花如覆着薄雪，各色花卉竞相绽放，香气氤氲，目之所及皆是盛景。众人一边赏玩着枝头芳菲，一边随性吟诗作对、挥毫作画，有人拈须思索，有人提笔疾书，有人轻声念诵，气氛融融恰恰，满是雅趣。贾迎春暂且抛却了孙府的压抑与苦楚，将满心的烦闷都搁置一旁，完完全全沉浸在这久违的美好之中，只觉心头一片澄澈。

转眼至正午，众人一同往稻香村去。李纨早已命人备下了丰盛的酒食，案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与可口的菜肴，香气扑鼻。大家围坐在圆桌旁，推杯换盏，闲话家常，说着园里的趣事，聊着近日的诗作，欢声笑语撞在茅屋的梁柱上，又反弹回来，久久回荡在稻香村的每一个角落，暖意融融。

饭后，日头微斜，众人又结伴来到沁芳闸畔。清澈的河水潺潺流淌，水声叮咚，河面上漂浮着几片落英，随波缓缓前行。大家索性脱了鞋袜，将双脚探进微凉的河水中，任由潺潺流水拂过脚踝，驱散了午后的微热。林黛玉取来纸笔，略一沉吟，便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首咏落花的诗，而后轻声念给众人听。那诗句清丽婉转，又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哀怨，字字句句都叩击着人心，众人皆屏息静听，连风都似放缓了脚步，沉浸在那淡淡的悲戚与雅致之中。

贾迎春静静立在一旁，听着那咏絮般的诗句，心头翻涌着万千感慨。她想起了曾经在大观园的朝朝暮暮：春日里一同葬花，夏日里在亭中纳凉，秋日里联诗咏菊，冬日里围炉闲话。那些无忧无虑、肆意欢笑的日子，没有欺凌，没有压抑，只有姐妹间的温情与默契，是她短暂一生中最璀璨、最珍贵的回忆。她望着身边言笑晏晏的姐妹们，眼底满是眷恋，恨不得将这片刻的相聚，定格成永恒。

可就在这时，原本澄澈的天空骤然暗沉下来。乌云如墨汁般迅速蔓延，转瞬便遮蔽了整片天光，狂风呼啸而至，卷得花枝乱颤，落英纷飞，连亭台的匾额都被吹得噼啪作响。姐妹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与慌乱。“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天气怎么突然变了！”史湘云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语气里满是惊慌，往日的爽朗消失殆尽。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身边姐妹们的身影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似蒙了一层薄雾。林黛玉手中的花锄“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玉镯碰撞的清脆声响也随之消散，她的身姿愈发透明，眉眼间满是不舍，目光定定地望着贾迎春，声音轻得似风中残烛：“二姐姐，我……我要走了……”那声音渐渐微弱，最终消散在呼啸的狂风里，她的身影也化作点点微光，彻底融入了灰暗的天地间。

贾迎春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风，什么也没抓住。紧接着，薛宝钗的身影也开始变得虚幻，她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只留下一抹浅浅的无奈，而后也缓缓消散；史湘云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身影转瞬即逝；探春、李纨等人也一一褪去，她们的音容笑貌，她们的话语声响，都被这狂暴的狂风席卷而去，不留一丝痕迹。

贾迎春急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要走！你们不要离开我！”她张开嘴，拼命呼喊着姐妹们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撕心裂肺的哀求，可这呼喊声在空旷的大观园里回荡了几圈，便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噬，没有任何回应。四下里，只剩下狂风的怒吼与花枝断裂的脆响，昔日的盛景与温情，荡然无存。

就在她绝望之际，孙少祖那狰狞可怖的面孔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他身着一身玄黑劲装，眼神如饿狼般凶狠，脸上带着暴戾的狞笑，厉声吼道：“贾迎春！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春秋大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话音未落，他便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恶狠狠地朝贾迎春抓来，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

贾迎春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软，却仍拼尽全力挣扎着，转身就跑，想要逃离这恶魔的掌控。她一边跌跌撞撞地奔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救命”，可空旷的大观园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她的呼救声微弱得如同蚊蚋，早已被狂风淹没。脚下的青石板变得湿滑，她几次险些摔倒，身后孙少祖的脚步声与狞笑却越来越近，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与戾气，也愈发浓重。

就在孙少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襟的瞬间，贾迎春猛地从梦中惊醒。她浑身一震，猛地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鬓发不断滑落，浸湿了枕巾与衣襟。她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昏暗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清冷的光，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这里不是大观园，是孙府那间冰冷压抑的卧房。

她这才恍然惊觉，方才那温馨热闹的相聚，那与姐妹们相伴的美好，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可梦里的一切，又是那般真切：姐妹们的笑容、诗句的婉转、分离的苦楚，还有孙少祖的狰狞，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挥之不去。那深入骨髓的疼痛与不舍，顺着梦境蔓延至现实，让她心口阵阵发紧，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又想起了在大观园的那些日子，那些被温情包裹的时光，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在那里，她不必小心翼翼，不必忍气吞声，不必面对孙少祖的暴戾与欺凌，她只是贾迎春，是大观园里的二姑娘，是被姐妹们疼惜、被下人敬重的主子，是可以随性欢笑、肆意吟咏的女子。那些日子，没有烦恼，没有屈辱，只有纯粹的美好与安宁，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再寻回的过往。

可自从嫁入孙府，她的人生便彻底坠入了深渊。孙少祖那般粗暴蛮横、贪婪好色之人，哪里会将她放在眼里？他娶她，不过是贪图贾府的钱财，一旦目的达成，便暴露了本性，对她非打即骂，肆意欺凌，将她视作随意折辱的玩物，半点尊重与温情都没有。在这孙府之中，她如同笼中的雀鸟，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每日都在恐惧与屈辱中煎熬，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贾迎春缓缓闭上双眼，将那满腔的思念与苦楚，都藏进心底深处。大观园的一切，终究是回不去了，可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与姐妹们相伴的时光，会永远镌刻在她的心底，成为她在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唯一的慰藉，是她灵魂深处，永远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