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室友是两个广东女生和一个湖南女生。她跟所有人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对话停留在打扫卫生,开关灯时间等琐碎公共事务之间。像新剥开的一颗荔枝,壳去了,但里面的果肉还没被任何人碰到。
她都专业课表排得很满。早八的课她要七点起床,穿过那个被榕树覆盖的校道去教学楼,路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
十月的某一天她发现它的气根碰到了地面,一条细细的棕色的根,扎进了土里。她在那里站了几秒钟,想——如果它真的长成了一棵新的树,她大概还会记得它是从哪一根枝条上垂下来的。
她开始习惯广州的气味。
广州的夏天比深圳更热一些,风穿过小巷的时候带着老城区的气味——晾晒的衣服、煲汤的药材、糖水铺里熬化的红豆。
宿舍楼下卖肠粉的摊子凌晨就开了,蒸汽从蒸屉边缘冒出来,带着米浆和酱油的气味,穿过清晨湿漉漉的空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傍晚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有卖糖水的推车,阿姨舀一勺红豆沙装进塑料碗里,她站在路边喝完再把碗放下,指尖沾着一层薄薄的糖渍。
隔两周她会回深圳,表婶做了排骨汤,表叔问“在学校怎么样”,她说“挺好的,课不多,能吃得惯”。
周日晚上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刚黑,她拿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她的脚步声很轻,穿过走廊,推开那扇浅蓝色的门。
她慢慢发现自己可以在一个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熟人朋友的城市里好好生活。上课、吃饭、走路、泡图书馆,这些日常被她不急不慢地安排好,像在桌面上把文具一件一件摆正。
没有人催促她,她也不再催促自己。她知道有个人在另一个时区,有时候她早上醒来会看到他半夜发来的消息。她看的时候那边已经是深夜了,他大概已经睡了。她会回一句“早安”,然后锁屏,去上早课。
晚上她有固定时间和他聊天。有时通话,有时打字。他给她看西雅图的窗户——窗外的树,叶子是她不认识的品种,秋天来的时候会变成很深的红色。他说那边常下雨,上课要带伞。他说学校食堂有一家做得很不错的炒面,会让他想起来深圳那家潮汕火锅店的海鲜炒面。
她看着那些字,想象他走进那家食堂,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某种熟悉的气味。然后她回他:“那你下次回来,我陪你去吃那家火锅。”
她在广州的第一个秋天来得不太明显。天气还是热的,只是早晚的风里多了一丝干爽。十月底的时候他告诉她假期定了——十二月,圣诞假,差不多两周时间可以回来。
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图书馆里,窗外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在风里翻了几下才落到地上。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搭在桌沿上,看着那片落下来的叶子。
窗外的树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她想,等他回来的时候,树上的叶子可能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但那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