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胭笑了,是嘲讽的笑,那笑意浅浅浮在唇角,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唯有一层化不开的寒雾,漫过漫天流转的云海霜光。
怎会如此?那我便一桩桩,一件件,说与你听。

她脚步顿在云涛之上,素白衣袖被长风猎猎掀起,清冷嗓音穿透呼啸云风,字字清晰,直砸进锦觅心底。
先说天帝太微。

是他强暴你的母亲,将她强行囚于栖梧宫内,种下这一段孽缘。

若无他既要又要的私欲与强占,荼姚何来滔天妒火,又何来机会步步逼杀你的母亲。

始作俑者,难道不该死?

再谈丹朱。

你口口声声他待你宽厚,可在你尚且懵懂无知,不通情爱尊卑之时,便一味灌输歪理,肆意撮合你与旭凤。

他甚至亲口提出,要旭凤将你收房。

收房二字,这一世的你当真不懂是什么意思?

那便是要你做旭凤的侍妾,屈居人下。

彼时旭凤站在一旁,半分驳斥阻拦都无,默然听之,这般的“宽厚”,也值得你感念于心?

锦觅身子微微发颤,唇瓣哆嗦,想要开口辩驳,却被绯胭凛冽的目光压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再说暮辞。

我知晓他一生被人操控,身不由己,身世可怜。

但他可怜到最后,他反倒生出不该有的恻隐,去同情荼姚那个屡次利用他、逼他染满鲜血的恶人。

对加害自己的仇人心生怜悯,纵容恶念存续,手上沾染无数无辜亡魂,这般的人,难道不该死?

绯胭眸光愈发冷硬,目光沉沉锁着面色惨白的锦觅。
至于穗禾,她实打实便是你的杀父仇人。

可前世的你,就因为旭凤几句话,便硬生生放过了她。

你可还记得,当初穗禾出手将你重伤,若非旭凤一心袒护,压下此事,不许润玉上报天帝处置穗禾,水神与风神,何至于落得惨死的结局?

旭凤,便是这桩血案里实打实的帮凶。

如此,他如何不算你的杀父仇人?

云风卷动锦觅鬓边碎发,她浑身冰凉,指尖死死绞着花瓣衣袖,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窒息般的痛楚席卷而来。
水神风神枉死之后,你给了他三年时光追查凶案。

线索明明已经指向荼姚,他却就此止步,不肯再往下深挖。

你沉浸丧亲之痛,苦苦等候他还给你一个公道,到头来,他只轻飘飘一句此事确与他有关,转头便劝你不要嫁给润玉。

绯胭一声冷笑,满是讥诮。
后来他堕入魔道,更是变本加厉。

为了护穗禾,动辄对你恶语相向,出手毒打。

甚至拿你的一瓣真身,拿去逗穗禾博取欢愉。

锦觅,你好好看看,这便是你两世念念难忘,两情相悦之人。

这,就是他口中的爱。

绯胭话音落下,云海之间一片死寂。
漫卷的霜雾缓缓漫上来,将二人周身裹住。
锦觅踉跄后退数步,眼眶通红,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过往那些被情爱蒙住双眼刻意忽略的片段,此刻尽数被撕开,血淋淋摊摆在自己眼前。
那些被她刻意淡化的伤害,被她选择性遗忘的苛待,桩桩件件,清晰无比。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出半句可以辩驳的话语。
绯胭没有就此放过锦觅,她继续道:
旭凤的恶心之处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全部说完的。

便是不论这些桩桩件件的伤害,单单说他这个吃人血馒头长大的既得利益者,便不配干干净净的活着。

长风卷着霜絮掠过二人身侧,吹得绯胭素白衣袂猎猎翻飞,她杏眸寒凉如冰,一字一句,重重砸在锦觅的心上。
你生来无父母陪伴长大,孤守花界,皆是他的父母一手酿成。

可他呢?生来便父母双全,受尽天界万般宠爱,荣华尊荣唾手可得。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该对此心生芥蒂,满怀怨怼,可你,却偏偏对他动了痴心。

绯胭微微抬眼,望向茫茫无际的云涛,过往前世一幕幕荒唐旧事,尽数浮现在眼底。
你可知前世润玉在生母簌离被荼姚杀死之后,旭凤做了什么?

锦觅身子一颤,茫然抬眸,心底已经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润玉尚在为生母痛彻心扉守丧不能饮酒之时,他竟携着一壶酒登门寻去,要与润玉杯酒释母仇。

轻飘飘几句话,便想要抹掉杀母血海深仇。

不仅如此,他还出言阻拦,劝润玉不要娶你。

绯胭转过头,目光沉沉锁住面色发白的锦觅,唇角勾起一抹刺骨的讥诮。
你瞧瞧,这所作所为,和你痛失水神风神,苦苦等候公道昭雪之时,他转头劝你不要嫁给润玉,是不是异曲同工之妙?

旁人的丧亲之痛,于他而言,好似不过一场可以用美酒消解的闹剧。

杀亲之仇,可以一杯酒轻轻揭过;

旁人满心的悲苦与执念,也只配被他随口劝诫,随意消解。

他坐拥一切,站在云端之上,从未真正体会过失去至亲的刺骨绝望,故而才能够这般轻描淡写,去劝解深陷苦难之人放下仇恨。

可燎原君一死,旭凤便对润玉起了杀心,两套标准玩的可真是顺溜!

锦觅浑身发冷,脚下云气都险些不稳,那些尘封的、被情爱蒙蔽而不愿细想的片段,此刻被绯胭层层剥开。
从前只当是兄弟之间的寻常劝解,经绯胭这般点破,才察觉其中透出来的傲慢与冷漠,叫人遍体生寒。

……原来,原来是这般。
锦觅声音细碎发颤,眼眶通红,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流转的云海之中,转瞬消散无踪。
不止于此。

长风卷着霜雪似的云絮擦过二人身侧,绯胭的声音清泠锋利,穿透漫天呼啸风声,一字一句,直直戳碎锦觅心底残存的自欺。
你可还记得肉肉?

暮辞奉荼姚之命刺杀你,却因肉肉替你挡箭而她身死魂消,这件事,旭凤早早就知晓。

可他偏偏半分也不曾对你吐露半字。

他反倒抢先一步,与你灵修。

你不妨扪心自问,他为何闭口不提?

我们以最坏的想法来揣测——难道不是惧怕真相摊开,你心生隔阂,便再不会对他卸下防备,顺他心意与之缠绵?

绯胭目光沉沉落在锦觅身上,看着她血色一点点自面颊褪尽,继续冷冷剖白。
更何况彼时,你与润玉的婚约尚在。

他纵情欢愉之时,可曾设身处地想过此事败露之后,你将要面对何等千夫所指的处境?

六界流言向来对女子最为苛责。

事发之后,谁敢去非议身份尊贵的火神旭凤?

所有脏水、唾骂、羞辱,全会一股脑尽数泼到你的身上。

世人只会说你锦觅不知廉耻,身负与夜神的婚约,却主动勾引火神。

这般流言,你不是未曾领教。

从前你懵懂无知,同润玉、旭凤二人来往亲近,天界一众小仙私下嚼舌根的那些闲言碎语,你亲耳听过,莫非全都忘了?

锦觅浑身簌簌发抖,嘴唇颤栗,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那些旧日刺耳的窃窃私语,此刻又在耳畔隐隐回响。
你的全家,连同挚友,尽数折在旭凤亲人的手上。

水神是你生父便罢,可风神不过是你的名义后母,却对你如亲母一般疼爱,本与这一桩桩恩怨毫无牵扯,却无端惨遭横祸。

还有肉肉,那一株多肉精灵,她不过是你的朋友,她从不欠你什么,却能两度舍命拼死护你,拿自己性命替你挡下死劫。

可到最后呢?这般待你的最无辜的两个人,你连属于她们的仇,都没能亲手替她们讨回来。

绯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满是悲凉的讥诮。
这话听来刺耳,可却是血淋淋的事实。

某种意义上讲,你已然被这份情爱拖拽成了灾星。

旭凤便是你的情劫,是实打实的克你的灾星。

他克你,亦克你身边所有人。

凡是真心待你之人,除去众芳主与胡萝卜精灵,也不过是因你逃婚,被润玉拿来胁迫于你才受了伤。

余下那些真正待你赤诚之人,哪一个,不是葬送在旭凤亲族的手里?

云海翻涌,寒气浸骨,锦觅眼眶通红,泪水不停滚落,浸透了肩头花瓣织就的衣料。
再说那一场仙魔大战。

旭凤全然不顾你的安危,执意将你带至忘川战场。

当着漫天天兵魔卒,大肆宣扬你与他之间的私情缱绻。

那般万千人众之前,他肆意言说这些私密之事,可曾有过半分顾及你的颜面、你的名节?

绯胭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不肯留给锦觅半分逃避的余地。
你临死之前,心底以为你自己是挑起了仙魔战火的由头。

可你静下心好好想一想,润玉与旭凤之间本就隔着血海家仇,就算没有你,这一战早晚亦无可避免。

到底是谁,硬生生将你推到风口浪尖,把你塑造成这场战乱的借口?

若不是旭凤这般高调,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强行带到忘川阵前,大肆渲染你二人纠葛,你又怎会沦为众人眼中开战的由头?

本来魔界就在忘川陈兵,旭凤一心报仇,润玉说的是水神被魔界掳去,就算天魔真打起来,也是魔界蓄意挑衅,锦觅是无辜被害的受害者,结果锦觅没脑子变相承认了旭凤的话,天魔开战导火索直接就变成了锦觅逃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