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负手立在殿中,身形看似端稳天帝威仪,袖中左手早已被自己五指死死攥紧。
腕骨赤红凸起,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尖深深掐进皮肉,勒出一道道狰狞淤痕。
刺骨的肉身剧痛,勉强压下他心底翻涌不息、几乎破体而出的惊惶与彻骨悔意。
他抬眸,凝望着殿中持剑而立、气场凛冽覆世的绛宸。
那尊身居高位万年的狐帝,此刻平视前方,眼底不见半分仙门温雅、六界平和,只剩一片沉寂到底的冷寂,以及足以倾覆九霄、碾碎王权的滔天杀伐。
心头盘踞多年的轻视尽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天帝此生从未有过的深重忌惮与极致后怕。
这一刻,太微骤然醍醐灌顶,彻底看透了这盘棋局。
从始至终,天界都错得离谱。
众人联手算计、暗中诛杀墨玹,本就是一步葬送全局的死棋。
荼姚嫉恨万年,恨他锋芒盖世、盛名压过自家亲子旭凤,执念颇深,一心要拔掉这枚挡在旭凤前路的眼中钉、心头磐石。
而他身为天帝,看似不知,实则全程默许纵容。
他借天后的妒火为刃,借锦觅复生为由头,顺水推舟欲斩除青丘最锐不可当的战神利刃。
其私心,不过是斩断青丘最强横的战力臂膀,忌惮青丘日渐势盛,恐有朝一日撼动天界至高权位。
一直以来,六界目光尽数锁在墨玹一身。
惧他百战不败的无上战力,畏他深不可测的筹谋权谋,忌他万众归心的赫赫盛名。
可九霄上下、诸天仙神,尽数一叶障目、愚钝盲目,看错了青丘真正的根基。
而他们也认错了那个最该拔除、最该忌惮的掌局之人。
墨玹,是青丘出鞘百战的锋刃,是奔赴四方、浴血护族的先锋利剑。
他锋芒外露、杀伐昭世,一言一行皆有迹可循,一腔赤诚尽数系于族人牵绊。
他有软肋、有温情、有执念、有底线,重诺护亲、顾全族誉,但凡有情牵绊,便有拿捏之机、制衡之法。
可绛宸不同。
他是蛰伏多年、坐镇青丘基业的执棋帝君,是藏于深渊之下、敛尽一身锋芒、看透六界诡谲的真正掌权者。
他心性沉稳隐忍,淡漠山河荣辱,看透世间所有权术算计,心底无半分多余温情牵绊。
从前墨玹在世,他便安居青丘、稳守根本,钟爱闭关、从不争逐六界盛名;
可一旦至亲陨落、宗族受辱、底线被踏,这尊沉寂万古的狐帝,便会彻底撕碎所有体面规矩、舍弃所有权衡利弊,掀起滔天反扑,不死不休、绝不罢手。
太微心底寒凉彻骨,万千悔恨如冰水翻涌滔天,几乎冻结五脏六腑。
他终于彻悟——
若最先除去的是绛宸,没了这位深谋远虑、执掌全局、暗中兜底的狐帝坐镇青丘,仅凭牵绊缠身、尚且年轻的墨玹,纵使拥有通天彻地的绝世战力,终究独木难支、孤掌难鸣。
届时青丘定然群龙无首、军心溃散、权柄崩塌,根本无力与鼎盛天界分庭抗礼,更不会有今日这般,一人一剑压满殿仙神、逼天帝隐忍、逼天界嫡子以命抵罪的滔天底气。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墨玹身死,天界看似除心头大患、赢下一局,实则亲手斩断了青丘最后的温情底线,亲手唤醒了这尊蛰伏万古、无人可制、无人可敌的九幽凶煞。
此刻立在大殿中央的狐帝,早已抛开仙家体面、六界平和,周身萦绕的每一寸气息,皆是至亲惨死的滔天戾气,裹挟着倾覆九霄、踏平虚妄王权的决绝杀意。
殿侧,荼姚狼狈瘫坐于地,一身华贵庄肃的天后凤袍沾满血污,褶皱狼藉,再无半分母仪天下的至尊威仪。
她死死瞪视着横亘在爱子颈间的冰冷长剑,双目赤红血丝密布,状若癫狂,所有端庄隐忍尽数崩塌,尖锐嘶哑的嗓音裹挟极致恐慌与气急败坏,撕碎满殿死寂:

绛宸!你敢!

旭凤是天界嫡子,是六界公认的火神!你若敢伤他分毫,便是公然叛上作乱,挑起大战,倾覆六界太平!

区区青丘一隅之地,也敢凌驾九霄之上?你就不怕本座倾尽天界兵力,踏平你整个青丘!
凄厉决绝的嘶吼,是困兽末路最后的挣扎与虚张声势。
可这番狠话落于满殿仙神耳中,只剩无尽的可笑与色厉内荏。
绛宸眼皮未抬分毫,目光平静平视旭凤,淡漠嗓音裹挟万古不化的冰寒,轻飘飘覆压过她癫狂的叫嚣,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响彻整座肃穆大殿:
踏平青丘?

荼姚,你未免太高看了你自己,太高看了如今的天界。

我弟尚在之时,顾全六界安稳,守仙魔制衡,岁岁退让、处处周全,是以青丘隐忍避世,天界方能安稳无忧。

你们便以为,青丘万年退让,是软弱可欺?以为我绛宸常年闭关不出,是无能怯懦?

况且这是你儿子自己要代你受过,仇怨也是你和水神之间的,你踏平我青丘作甚?

清淡凉薄的一句反问,宛若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荼姚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僵滞,癫狂的嘶吼硬生生卡在喉头,瞳孔剧烈收缩,浑身气血瞬间凝滞。
方才不顾一切的威胁、鱼死网破的狠话,尽数堵在舌尖,再吐不出半分。
一旁强撑镇定、暗自思虑权衡的太微,心神亦是狠狠巨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凉薄汗,垂落身侧的五指死死攥紧,指节僵硬泛白。
帝后二人四目仓促相对,眼底同时掠过极致惊惶与隐秘的侥幸。
他们险些闯下灭顶大祸!
墨玹陨于蚩刃山一事,当时布置周密、天衣无缝。
全程无天界灵力残留,无半个目击证人,所有痕迹后手尽数提前抹除。
最后荼姚以琉璃净火焚尽残魂,彻底断绝所有溯源追查的可能。
时至今日,青丘上下、六界众生,皆以为墨玹是孤身涉险、偶遇魔界凶险、意外陨落,从未将这笔血债与天界帝后挂钩。
方才荼姚气急攻心、口不择言,险些乱了方寸、泄露底细。
若是当着水神、夜神及一众仙神的面,脱口牵扯出墨玹真实死因,便是自掘坟墓,将天界多年藏掩的肮脏阴谋,赤裸裸公之于六界!
滔天后怕席卷太微心神,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强行压下眼底所有惊惶悔意,敛尽神色波动,迅速端回天帝沉稳持重的威仪,暗中朝失态失控的荼姚投去一记冷厉刺骨的警告眼风。
短短一瞬,荼姚浑身一冷,瞬间彻底清醒。
她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压下满腔疯戾、恐慌与不甘,眼底汹涌赤红缓缓褪去,只余下刻意伪装的震怒与憋屈,生怕盛怒之下守不住口,吐露半句涉及墨玹死因以及魔界布局的只言片语。
最凶险的死局,侥幸避开。
此刻绛宸追责问罪的,仅仅是天后荼姚残害先花神、蓄意谋害锦觅的新旧私罪,仅仅是水神与天后绵延万年的恩怨纠葛。
墨玹陨落的滔天血仇,依旧笼罩迷雾。
青丘空怀满腔悲恸怒火,却无半分证据指向天界。
只要二人稳住心神、不再自乱阵脚,今日所有罪责,皆可归为荼姚一己私怨、性情暴戾作祟,彻底剥离墨玹之死的真相,保全天界万世根基、遮掩所有龌龊隐秘!
转瞬之间,殿内暗流诡谲再生变数。
方才濒临两界开战、覆灭六界的极致危局,因绛宸一句冷静精准的问责,瞬间剥离青丘仇恨牵扯,死死锁回水神与天后的陈年私怨之中。
旭凤伏于冰冷地面,心口重创剧痛难忍,喉间腥甜反复翻涌,气血翻乱不止。
他茫然抬眸,看着方才还叫嚣滔天、扬言踏平青丘,此刻却骤然噤声、一语不敢多言的母神,又望着身前持剑漠然、句句占理、步步紧逼的狐帝,眼底盛满无尽无措与身心俱疲。
太微此刻终于彻底洞悉全盘算计。
从旭凤那句愿代母受过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便已然落入了绛宸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位深居简出、看似慵懒无为的狐帝,自始至终清醒通透、洞悉人心、步步拿捏。
他手握滔天之恨,却隐忍不发,绝不借墨玹死因贸然兴师问罪——只因证据全无、师出无名,强行开战只会落人口实、乱了公理。
故而他退而求其次,借水神万年血海深仇为凭,借旭凤当众立下的赎罪誓言为柄,名正言顺问责天界嫡子。
一举两得。
既能为惨死弟弟泄尽心头悲愤,当众挫尽天界威仪、折辱帝后尊严;
又能立身公理大义之巅,让六界无可置喙、让天界百口莫辩、有苦难言!
怎么?

见荼姚色厉内荏、哑口无言,唇角那抹凉薄讥诮的笑意愈发幽深。
绛宸握剑的手腕微微一动,凛冽剑锋再度贴近旭凤脖颈分毫,森寒刺骨的剑气穿透仙衣肌理,直浸仙骨,冻得周遭空气都凝滞几分。
方才气势汹汹,扬言要踏平我青丘的魄力,去哪了?

荼姚,你执掌后位数万年,身居高位,最擅颠倒是非、欺压弱小。

自己造下的血海罪孽,无力偿还,便想扯整个天界、整个六界为你陪葬?

如今你儿子自愿担罪赎罪,成全你的天后颜面,了结你与水神的恩怨,你反倒不依不饶,妄图迁怒青丘?

一句句冰冷诘问,铿锵落地,震彻死寂大殿。
满殿仙侍尽数垂首屏息、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直视殿中光景。人心皆明,今日所有祸端罪孽,皆源自荼姚一己私心、狠毒暴戾。
水神洛霖静立原地,眼底寒霜未散,望着伏地凄惨的旭凤,望着仓皇心虚的荼姚,积压万年的悲愤郁结稍稍纾解。
他生性仁厚、不喜杀伐争斗,却心知肚明,今日绛宸所为,是替梓芬沉冤、替险死的锦觅、替隐忍万年的自己,讨回最公允、最彻底的公道。
润玉立在一侧,素白衣袂无风自动、悄然翻飞。
清冷眼眸沉沉扫过帝后二人转瞬失态、慌忙噤声的破绽,眼底掠过一抹了然透彻的冷光。
历经两世浮沉沧桑,他早已看透天界人心诡谲、权欲肮脏。
方才帝后骤然慌乱、强行封口的反常模样,早已将真相展露无遗。
锦觅虚弱依偎在洛霖怀中,单薄身躯微微轻颤,掌心死死攥紧那截残存温凉的狐尾茸毛。
清澈眼眸冷冷凝望着神色闪躲、心底发虚的荼姚,心头一片冰凉通透。
她看得清清楚楚。
天后怕了。
怕旭凤真的殒命于此,怕墨玹惨死的真相公之于众,怕青丘得知所有阴谋,掀起青丘灭世复仇之战。
死寂彻底蔓延整座大殿。
弑神剑凛冽森寒的剑气,死死笼罩着重伤伏地的旭凤,也彻底压垮了天界最后一层虚妄威严、体面伪装。
太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惊惶与悔恨,敛尽所有私念情绪,重归天帝秉公断案、不徇私情的肃穆姿态,沉声开口,字字端正威严:

狐帝所言极是。

此事确系荼姚一己之过,私怨祸乱天界,残害仙嗣、惊扰六界,与旁人无干,更与青丘无半点纠葛。
他刻意加重字句,声声清晰落地,当众划死界限,彻底掐断荼姚妄图牵连青丘、混淆视听、挑起两界纷争的所有可能。
杜绝一切开战由头,死死捂住潜藏万年的隐秘阴谋。
随即,他目光沉沉落向伏地吐血、伤势沉重的旭凤,嗓音冷硬无情,褪去所有父子温情,只剩帝王权衡利弊的极致凉薄:

旭凤,你既当众立誓,愿代母赎罪、了结水神恩怨。

君无戏言,仙者更无戏言。

今日,便依你所愿,依公理天道,了结这场万年血债。
寥寥数语,便是默许,便是定论。
为保全天界万世根基,为遮掩墨玹惨死的肮脏真相,他可以毫不犹豫,舍弃自己半生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嫡子!
荼姚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眸望向相伴万年的夫君。
眼底所有残存的期许、温情、念想,瞬间崩塌殆尽,被彻骨寒凉与无尽绝望彻底吞没。
她早该明白的——在太微眼中,所谓夫妻情深、朝夕相伴,从来就抵不过天帝权柄、朝堂权衡、万世基业。
危难绝境之时,他可弃她、可弃子、可弃所有温情羁绊,只求稳坐帝位、掩盖丑闻、保全天界安稳。
绛宸冷眼俯瞰眼前帝后离心、互相算计、夫妻情分尽数碎裂的荒唐景象,眸底寒意森森彻骨,唇角最后一丝浅淡笑意彻底敛去,只剩漫天杀伐冰冷。
既然火神舍不得真的自戕谢罪,那本座便好心帮你这次!

旭凤:你怎么不按套路来,真要杀我,不该是扶我起来,夸奖我赤子诚心,与我母神不同,并放言看在我一片赤诚与孝心之上,就放过我母神一马吗?😲
他握剑的手腕骤然微沉,弑神剑寒光暴涨、锋芒炸裂!
满殿风雪杀意,骤然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