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璇玑宫的夜雾还未散尽,绛璃便踏着晨曦而来。
她一踏入殿内,便瞧见润玉正扶着窗沿缓缓转身,素来身姿挺拔如青竹的夜神,此刻步履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虚浮,落地时右腿微顿,分明是在刻意隐忍痛楚。
绛璃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眉眼间覆上担忧:
你的腿怎么了?

润玉身形一僵,下意识将受伤的右腿往后微撤,面上迅速敛去所有异样,强撑着扬起一抹温和笑意,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

无妨,不过是昨夜打坐时不慎磕到,不碍事的。
他说着便想迈步上前,可刚一抬步,膝间便传来尖锐的钝痛,身形微微晃了晃,脸色也白了几分。
绛璃看得心头一揪,哪里肯信,伸手便想去触碰他的膝盖,沉声道:
让我看看。

润玉却猛地后退一步,死死抿着唇,偏过头去,双手下意识护在膝前,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
素来清冷疏离的夜神,此刻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执拗与娇怯,耳尖微微泛红,偏偏还要强装无事:

阿璃,真的没事,你莫要担心。
他越是遮掩,绛璃心中越是心疼又气恼。
今日来到天界才从邝露口中得知润玉日日跪求天帝解除婚约,至于原剧情里的认母,这家伙连一点线索都没摸着!
不,应该说除了跪求天帝解除婚约这件事,润玉将一切事情都抛之脑后了!
她太清楚,这伤绝不是磕碰所致,定是他连日来为了退婚,长跪于凌霄殿外,硬生生磨出来的伤痕。
见他执意隐瞒,绛璃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随即眸光一沉,不再多言。
只见她素手轻扬,指尖凝起凛冽却温润的水系灵力,不过瞬息,数条晶莹剔透的冰链自殿中地面升腾而起,不由分说地缠上润玉的手腕与腰腹。
润玉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抗,只觉一股远超自己想象的强大力道裹挟着自己,身形不受控制地被拽至一旁的云榻边,被牢牢捆缚在榻上坐定。
他猛地抬眸,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震惊,素来平静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他知晓绛璃身份不凡,也清楚她一直隐藏自身实力,更明白青丘狐族火木双修天赋异禀,可他从未料到,绛璃竟还精通水系法术,且这灵力浑厚霸道到极致,即便他倾尽全身灵力挣扎,那冰链却纹丝不动,根本无法挣脱!

阿璃,你……
润玉怔怔看着她,喉间发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绛璃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隐瞒的伤情。
她快步上前,不等润玉反应,伸手便轻轻撩起他月白的衣摆,又缓缓将他的裤管向上撸起。
随着裤管渐高,双膝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跪痕赫然暴露在眼前,伤痕深紫发黑,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肉,看着便觉钻心的疼,显然是长日跪地、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哪里是一时磕碰能造成的。
绛璃盯着那片伤痕,心口骤然闷得发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酸涩与怒意交织在一起,素来温润沉静的眉眼染上清冷的怒意,看着润玉,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骂出了一句与他清冷谪仙形象全然不符的话:
混蛋!

一声低斥,带着藏不住的心疼与恼意。
润玉浑身一震,闻言瞬间红了耳根,从耳尖到脖颈都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
他从未被人这般呵斥,更何况是出自心爱之人之口,一时之间,又是窘迫,又是心头发烫,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眸底满是慌乱与无措,原本清冷的眼眸里,竟泛起了一丝浅浅的氤氲,狼狈又让人心疼。
他想缩起双腿,却被冰链束缚着动弹不得,只能垂着眼帘,不敢去看绛璃的眼神,声音低哑又带着几分委屈:

阿璃,我……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绛璃垂眸望着那片青紫斑驳的伤痕,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怕稍一触碰,便会扯动他磨破的皮肉,惹来钻心的疼。
心口那股酸涩的怒意翻涌得愈发厉害,既恼他这般不爱惜自己,又疼他独自扛下所有苦楚,将万般委屈都藏在清冷表象之下。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凝起一缕极是温和的木系疗愈灵力,小心翼翼地覆上他青紫的膝头。
灵力如微凉的清泉缓缓漫过伤痕,细细抚平翻卷的皮肉,舒缓深入骨血的钝痛。
冰凉的触感落在滚烫的伤处,润玉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垂着的眼睫剧烈地抖了抖。
他偷偷抬眼,视线撞进绛璃盛满心疼与愠怒的眼眸,那双眼素来温润沉静,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分明是动了怒,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怜惜。
心头那点窘迫瞬间被浓重的酸涩取代,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温热的棉絮,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这一生,自出生起便活在暗处。
天后视他为眼中钉,父帝待他疏离淡漠,万年孤寂,步步皆是磋磨。
他早已习惯将所有苦楚尽数咽下,习惯了独守长夜、独自隐忍,从不敢奢望谁会将他这点微不足道的伤痛放在心上,更不敢想,会有人为他动怒、为他心疼。
皮肉之苦便不算苦吗?

润玉,你究竟要将自己逼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

她收回灵力,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被冰链缚在云榻上的润玉。
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泛红的耳根,以及那双盛满无措与委屈的漆黑眼眸,心头软了大半,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为了一桩荒唐婚约,你日日跪在凌霄殿外,任凭双膝磨烂,任凭天帝漠视斥责,你就这般轻贱自己的身子?

你的身子不是用来这般糟践的!

润玉睫毛垂得更低,指尖死死攥着衣摆,骨节泛白,声音愈发微弱:

我只是……想尽快解除婚约。

只要婚约一日不除,我便一日无法心安。

我只想挣脱这四千年的枷锁,只想往后余生,能光明正大地伴在你身侧,不必再顾忌婚约名分,不必再受旁人非议……
他说着,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偏执与渴求,漆黑的眸色沉沉:

阿璃,你是我暗无天日的年岁里,唯一的明亮。

我不敢有半分懈怠,我怕这抹明亮会离我而去,怕我连唯一的念想都守不住。

只要能和你相守,这点伤,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一字一句,裹挟着深沉又卑微的执念,狠狠撞进绛璃心底。
她瞬间沉默,心头的怒意尽数化作汹涌的酸涩。
她太清楚润玉的过往,太明白成长中的孤寂在他心底刻下了怎样的伤疤。
他的偏执,他的隐忍,他的不顾一切,从来都源于骨子里的自卑与惶恐。
绛璃缓缓抬手,撤去缚住他的冰链。
冰晶遇风化作细碎的流光,消散在殿内微凉的雾气中。
冰链一解,润玉便下意识想要收拢双腿,却牵动伤口,倒吸一口凉气,闷哼一声。
绛璃快步上前,在他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膝盖,不让他躲闪。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无奈与疼惜:
傻瓜。

你以为这般作践自己,便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你越是卑微乞求,天帝便越是觉得你可拿捏,越是不会将你的诉求放在心上。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微乱的墨发,动作温柔缱绻,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
你是夜神,是应龙,本就该傲骨嶙峋,而非这般低眉折腰,任人磋磨。

润玉浑身微僵,缓缓抬眸望她。
他的眼底盛满了依赖与脆弱,像一只遍体鳞伤、终于寻得一隅安身之所的孤兽。
他试探着,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握住绛璃的手腕,指腹微微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力道轻得仿佛一触即碎。
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沙哑:

阿璃……你会不会觉得,我这般模样,很是没用?
绛璃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用力,目光坚定,语气掷地有声:
不会。

你只是太过执着于一份安稳,太过珍视我。

可润玉,你要明白,我想要的从不是你卑微求来的相守。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语声温柔又郑重:
我想要的,是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夜神;

是即便身处泥沼,也能步步为营、挣脱一切枷锁的润玉。

而非一个为了婚约,日日跪地,糟践自己的懦夫。

润玉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绛璃,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期许与信任,那是从未有人给予过他的东西。
过往数千年,旁人见他,或敬畏夜神身份,或鄙夷他不得宠爱、处境狼狈。
唯有绛璃,看见他所有的隐忍、委屈与不堪,却依旧待他温柔,信他傲骨,盼他挣脱。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润玉再也克制不住,手臂猛地环住绛璃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绛璃任由他抱着,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指尖顺着他的脊背缓缓安抚。
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语声轻柔如晚风,带着笃定的承诺:
别怕,婚约之事,不必你再独自苦苦乞求。

锦觅已逝,婚约本就名存实亡,天帝拖延不了多久。

她微微侧头,轻抚着他的发顶:
我只要你好好爱惜自己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