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时光飞逝,没有了仙家记忆的南平郡主穗禾已经长成了聘婷少女。
春和日丽,南平侯府后院,一黑一粉两道身影舞着剑,动作完全同步——凡人武学这类,墨玹已经没有什么能教给穗禾的了。
墨玹是她自襁褓时便只她一人看得见的狐仙、亦是教会她许多的师父。
从她有记忆开始,师父便长得这般模样,如今她已是十八芳龄,师父还长这样,眉眼依旧清俊冷冽,不曾有半分岁月痕迹。
粉衣少女身姿轻盈,剑锋流转间带着几分利落飒爽,鬓边碎发被微风拂起,额间沁出细密薄汗,却依旧眼神专注,每一招每一式都分毫不差地跟着身前黑袍人的动作。
墨玹手持长剑,黑袍猎猎,身姿挺拔如松,剑法凌厉却不失优雅,他刻意收敛了所有神力,只以凡人的姿态陪她练剑。
一套剑法舞毕,穗禾收剑而立,轻轻喘着气,抬手拭去额间汗水,抬眸看向身旁的墨玹,眼底满是孺慕与依赖,还有一丝少女独有的娇憨:

师父,这套剑法我又练得熟了些,是不是再也不会拖你的后腿了?
旁人从来都看不见这位日夜伴在她身边的师父,只有她能清晰触碰到他的温度,听得见他的声音。
幼时懵懂,只当师父是上天赐给她的守护神,年岁渐长,心中渐渐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又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只敢以师徒之礼相待。
墨玹收剑入鞘,垂眸看向眼前眉眼娇俏、身姿亭亭的少女,冷硬的眉眼柔化,褪去了在战场时的戾气与淡漠,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宠溺。
你天资聪颖,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世间凡人武学,再无半分能难住你。

墨玹抬手,指尖凝着一丝极淡的仙气,轻轻拂去穗禾额间的薄汗,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望着少女眼底澄澈的光,那是褪去了鸟族权谋纷争、天界尔虞我诈后,最纯粹干净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更何况,你本就不会拖任何人的后腿。

穗禾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别开眼,却掩不住嘴角上扬的笑意,心头那点隐秘的情愫,如同春日里疯长的藤蔓,悄悄缠绕,愈发浓烈。
她自幼无母,父亲南平侯虽疼爱她,却因朝堂事务时常无暇相伴,唯有这位师父,日夜不离,护她周全,教她成长,早已成了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低头摩挲着手中的剑柄,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羞涩:

师父,你日日陪着我,会不会觉得无趣?

我听说,神仙都有自己的仙府,有处理不完的仙务,你为了我,留在这凡尘俗世,值得吗?
墨玹低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像落了片羽毛,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仙府再大,无人相伴也不过是座冷殿,至于那些仙务,只要我还没死、战火不曾彻底停歇,便一辈子都处理不完。

陪着你并不会觉得无趣,恰恰相反,打仗才是真的无趣。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恭敬又焦灼的通传:

郡主,飞凰军副将求见,有要事禀报!
穗禾脸上的羞涩与暖意瞬间褪去,方才眼底的娇憨尽数收敛,她缓缓转过身,指尖松开剑柄,周身气场陡然一变。
她的眉眼间覆上一层疏离的淡漠,连语气都淡得不带半分情绪:

让她进来。
身着劲装、身姿挺拔的副将快步踏入后院,瞧见院中只有郡主,便再也不敢耽搁,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急切:

郡主,方才城外传来急讯,王上今日出城围猎,只带了十余名亲随深入密林,至今未归,围猎场周边只寻到散落的兵器与亲随尸首,王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穗禾抬眸,眼神锐利如刃,看向跪地的副将,当即下令,语气果决利落:

传我命令,飞凰军即刻集结,分三路奔赴围猎场密林,一寸寸搜寻王上踪迹,但凡发现乱军痕迹,立刻围捕,不得有误!

另外,告知侯府亲兵,配合飞凰军封锁密林周边所有路口,不许放任何可疑人员出入!

属下遵命!
副将领命,当即转身快步离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待副将走远,穗禾才缓缓松了紧绷的肩头,回头看向墨玹,方才的冷冽锋芒稍稍收敛,却依旧带着几分无奈:

师父,好好的时光,又被这等糟心事打乱了。

如今天下割据,时局动荡不安,他身为熠王,不想着稳固朝局,反倒出城围猎寻乐,便是围猎,也该带足护卫,谨小慎微,他倒好,只带十几名亲随就敢深入密林腹地——
穗禾说到此处,语气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鄙夷,这等行事莽撞、刚愎自用,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与朝堂局势的人,着实让她心生厌烦。

他是生怕乱军贼子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她冷声斥道,全然没有寻常闺阁女子听闻未婚夫失踪后的慌乱无措,满心都是对旭凤荒唐行事的不满。
就在这时,墨玹上前一步,眼底的沉静笃定,穿透了院中的微风,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穗禾心上:
阿禾,倘若此次熠王失踪,是你父亲南平侯勾结凉虢所致呢?

这话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穗禾心头,她浑身猛地一僵,方才还冷冽果决的眼神骤然碎裂,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墨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师父……你说什么?
她声音都带着颤抖,父亲南平侯自幼待她百般疼爱,将她捧在手心里长大,在她心里,父亲是温润儒雅、忠君爱国的侯爷,是这世间最护着她的亲人,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般谋逆篡位、算计君王的大事,会与自己的父亲扯上关系。
墨玹看着她眼底的震惊与慌乱,心头微软,却依旧没有半分迟疑,语气沉缓,却字字戳心: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父亲也不甘于只做一个臣子。

他是一个好父亲,自小疼你宠你,给你无上的尊荣与安稳,可这不能代表他就是个好臣子。

如今天下分裂,诸国割据,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你父亲手握兵权,麾下势力雄厚,又怎会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穗禾踉跄着后退一步,心头翻江倒海,父亲平日里的种种谋划、暗中培植势力的蛛丝马迹,此刻尽数涌上心头,那些她曾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竟让她无从反驳。
她一直活在父亲的庇护下,以为世间安稳,却不知朝堂权谋、天下纷争,早已将她最亲近的人,也卷入了这无尽的棋局之中。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墨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无尽的安定力量,他抬眸,眸光深邃,望着眼前眉眼间满是挣扎的少女,说出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
天下时局尚未定论,称皇者不一定要他旭凤,也不一定要是你爹,更不一定要是某个男人,你亦可以。

穗禾猛地抬眸,眼底满是惊骇,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她从小习武学权谋,知晓世事险恶,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与“天下之主”这四个字扯上关系。
她是侯府郡主,是女子,在这男权至上的凡尘俗世,女子掌权本就是惊世骇俗之事,更何况是问鼎至尊之位。

师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是女子,又是侯府之女,如何能……
墨玹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惊骇与迟疑,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肩头,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彻底击碎她心中所有怯懦与顾虑。
女子又如何?

你麾下飞凰军不个个都是女子?

她们舍弃红妆,身披铠甲,手持刀兵,上阵杀敌,守疆护土,她们可曾弱于男人?

他眸光锐利,扫过院外练兵场的方向,仿佛已然看见那支清一色女子组成的铁军,在沙场上所向披靡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对飞凰军的认可,更藏着对世俗偏见的不屑。
我的出生之地,女子亦能披甲上阵,受万民敬仰,稳坐战神之位。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她们足够强,强到足以打破这世间所有不公的规矩,强到能自己掌控命运,无需依附男子而生。

墨玹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眸中是极致的温柔,更是深沉的期许,他看透了这凡尘俗世对女子的所有桎梏,更看透了穗禾骨子里藏不住的锋芒与野心。
你自幼随我习权谋,懂兵法,看遍这世间女子的苦楚,你清楚男子掌权对底层女子的压迫与桎梏,清楚这乱世之中,女子如浮萍般任人摆布的命运。

圣医族世代辅佐熠王,可熠王薨逝,竟要圣医族圣女以身殉葬,这凭什么?

圣女一身医术,悬壶济世,本能救苍生于疾苦、渡万民于危难。区区一位熠王,又有什么资格,逼着这般心怀苍生、可济世救人的医者为他陪葬?

难道就只因他身居王位、身为熠王,便能肆意定夺旁人性命,践踏医者仁心吗?

所以只有你成了天下之主,登顶至尊之位,才能真正改写这一切,才能护住圣医族的历代圣女、护住你手下的飞凰军,护住这世间所有身不由己的女子,才能真正按照自己的心意,活成想要的模样。

穗禾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心头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原本慌乱挣扎的心,在他一字一句的话语里,渐渐安定下来。
是啊,她手下的飞凰军,个个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她们能征善战,从不比男子差;
她自幼聪慧,学遍武学权谋,从不是养在深闺里任人摆布的娇弱闺秀。
世俗说女子不能掌权,可凭什么?
她有能力,有势力,有心胸,有谋略,为何不能搏一搏这至尊之位?
为何要困于儿女情长,困于性别枷锁,困于这世俗偏见之中?
为什么她只能是王后、皇后,不能是王、是皇帝呢?
她攥紧手中剑柄,原本慌乱的眼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墨玹如出一辙的沉静与坚定,眼底燃起不甘平庸的火光,那是被彻底唤醒的野心与担当。

师父……我明白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再颤抖,反倒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果决,抬眸看向墨玹时,眼底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一往无前的坚定。
墨玹看着她眼底渐渐燃起的火光,紧绷的眉眼愈发柔和,他抬眸望向远方,眸光穿透侯府院墙,似是看透了这乱世苍生的疾苦,再转头看向穗禾时,语气沉缓,字字千钧:
世人总将正统二字挂在嘴边,可何为正统?

不过是强者为尊,百姓认可是为正统,天下安定是为正统。

只要你未来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明君,轻徭薄赋,止息战乱,护这四方子民免受流离之苦,便无人在意你的位置如何得来,更无人敢揪着你的性别与出身苛责于你。

因为百姓需要的,从来不是那所谓血脉相承、迂腐不堪的正统君王,而是能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再受战火侵扰,能安稳度日的明主。

飞凰军是你的利刃与底气,南平侯是你的后盾,我墨玹,更是你此生不退的底气。

穗禾闻言,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她曾以为自己此生不过是在权谋漩涡里挣扎,或是困于儿女情长,或是沦为他人棋子。
可墨玹却为她拨开迷雾,让她看见一条属于自己的、掌控自身命运的康庄大道。
她不是深闺中等待宿命安排的侯府郡主,她是穗禾,是手握飞凰军、心怀苍生与野心的女子,是能与这乱世群雄一较高下的逐鹿者。
穗禾缓缓抬手,覆上墨玹扶住自己肩头的手,眼底再无半分少女的羞涩,只剩破釜沉舟的坚毅与决绝,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师父,我懂了。

我不为争权夺利,不为世俗虚名,我要护住我的飞凰军,护住爹爹,护住这世间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女子,更要让这天下百姓,都能脱离这乱世苦海。
墨玹看着眼前彻底蜕变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与骄傲: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