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折玉不会想到,此刻的萧明旭,正被囚在大渊皇宫最阴冷潮湿的冷宫深处。
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凡间掀起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萧明旭身为凤国太子,私自跨境潜入渊国之境,本就触了两国邦交的大忌,加之护卫在渊国境内行凶作恶、险些酿成民变。
渊帝殷墨玹本就有吞并凤国、一统天下之心,此番恰好握得名正言顺的出师之名,当即点起三军陈兵边境,铁骑压境,直指凤国都城。
凤国国力孱弱,本就远非兵强马壮、将才济济的大渊敌手,更何况渊帝殷墨玹乃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战神,与久居深宫、被酒色掏空筋骨的凤帝判若云泥。
朝堂上下一片惶惶,为求自保,凤国帝王竟毫不犹豫地下旨,废黜萧明旭太子之位,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他身上,恭恭敬敬地将他当作弃子,送为渊国的阶下囚质子。
此刻的冷宫之内,霉味与潮气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呛得人喉间发紧。
萧明旭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柱上,囚衣破旧不堪,原本桀骜矜贵的眉眼间只剩灰败与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胸口的内伤未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可比起身上的伤,心底的崩塌与绝望,更让他如坠冰窟。
他面前立着一道身着玄黑金纹龙袍的身影,渊帝殷墨玹负手而立,龙袍下摆垂落,周身威压如泰山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凤国储君,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殷墨玹 萧明旭,告诉你个“好消息”。
殷墨玹指尖轻叩袖摆,字字冷硬,敲碎萧明旭最后一丝幻想:
##殷墨玹 凤国为求苟安,已下旨废去你太子之位,将你弃作质子,留在我大渊赎罪。
萧明旭猛地抬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萧明旭(旭凤) 不可能……孤是凤国储君,父皇绝不可能如此待我!
##殷墨玹 不可能?
殷墨玹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随手将一卷明黄圣旨丢在他面前:
##殷墨玹 你自己看——凤国为表诚意,连你的皇子玉牒都一并送来,如今的你,不过是我大渊牢笼里一只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冰冷的圣旨砸在地面,摊开的字迹刺目至极——废黜萧明旭太子位,逐出宗室,献于大渊,以息刀兵。
字字句句,都是决绝的抛弃。
萧明旭死死盯着地上那卷明黄圣旨,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眼底心底。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铁链却深深嵌进皮肉,勒出刺目的血痕,胸口内伤骤然翻涌,一口黑血猛地喷溅在圣旨之上,晕开斑驳的暗红。
昔日高高在上的凤国储君,呼风唤雨,万众俯首,如今却成了母国毫不犹豫丢弃的棋子,成了敌国冷宫里锁着的囚徒。
那些被红线操控而生出的心动、眷恋、占有欲,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他终于明白,山林里那些不受控制的情愫,从来都不是真心,不过是被不知名力量操控玩弄的把戏;
他心心念念的女子,自始至终,心尖上都只有那个清润如玉的温折玉,从未有过他半分位置。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他虚妄痴缠的心意,到头来,全都是一场笑话。
殷墨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瘫倒在地、状若疯癫的模样,眸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帝王对失败者的淡漠。
他缓缓抬脚,用靴尖轻轻挑起那卷染血的圣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殷墨玹 凤国既已将你弃之如敝履,你便安心留在这冷宫之中,终身不得踏出一步。
##殷墨玹 往后,这世间再无凤国太子萧明旭,只有大渊的一名有罪质子,苟活于世。
话音落,殷墨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厚重的冷宫宫门缓缓合上,“哐当”一声巨响,彻底锁死了萧明旭的所有退路与希望,只将无边无际的黑暗、阴冷与绝望,尽数留给了这个被天地抛弃的人。
铁链拖地的脆响在空寂的冷宫里回荡,萧明旭蜷缩在石柱之下,仰头望着头顶一方狭小灰暗的天窗,眼底再无半分光亮,只剩死寂。
殷墨玹刚至御书房外,便见室内一道青影正攥着信纸,焦躁地来回踱步。
听见脚步声,皇后余穗欢猛地抬头,眼中慌乱无措在望见他的瞬间凝住。
她犹豫片刻,快步迎上,未等走近便将信纸双手捧出,指尖微微发颤:
#余穗欢(穗禾) ……陛下。
殷墨玹垂眸扫过信纸,随手接过,径直步入御书房,抬手示意内侍关门。
余穗欢亦步亦趋紧随其后,满心不安翻涌,终是化作难以抑制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信纸展开,墨字清晰,竟是凤国丞相亲笔密函。
殷墨玹一目十行看罢,指腹缓缓摩挲过纸页上“救萧明旭”“认回女儿”“立为凤国皇后”几行字,御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他没有震怒,没有呵斥,只是长久沉默。
烛火跳跃,映着他深邃眉眼,叫人猜不透心底波澜。
他没想到,凤国丞相竟会是余穗欢从未谋面的生父,更没想到,她会这般坦荡,将这封足以置她于死地的通敌密信,亲手递到他面前。
许久,殷墨玹才缓缓抬眼,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眼眶通红的女子。
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殷墨玹 你就这般将信拿给我,不怕我一怒之下,治你重罪?
余穗欢猛地抬头,泪水终于滚落,却用力摇着头,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余穗欢(穗禾) 我知道陛下不会。
她吸了吸鼻子,泪光里浮起多年前的烽火与荒年:
#余穗欢(穗禾) 十二岁那年天下大乱,若不是陛下捡到我,我早成了乱葬岗上一具枯骨——是陛下给我取名余穗欢,盼我余生皆欢。
#余穗欢(穗禾) 陛下征战四方,将我带在身边,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明辨是非,待我如至亲。
#余穗欢(穗禾) 陛下登基,无人敢娶我,陛下便立我为后,说不勉强我半分,敬我、护我、信我。
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泪落得更凶,却笑得干净而坚定:
#余穗欢(穗禾)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凤国丞相之女,更不是萧明旭的什么表妹。
#余穗欢(穗禾) 婴孩时就抛下我的人,不配做我的家人。
#余穗欢(穗禾) 给我一条活路、给我姓名、给我安稳岁月的,只有陛下。
#余穗欢(穗禾) 我只是余穗欢。
#余穗欢(穗禾) 是陛下捡回来的余穗欢,是大渊的皇后,
#余穗欢(穗禾) 此生此世,只忠于陛下。
殷墨玹望着她泪湿却清亮的眼,心头微微一震。
他十六岁起兵,在乱尸堆里捡到那个面黄肌瘦、却眼神倔强的小女孩,给她取名“穗欢”,愿她余下岁月皆欢。
他一路刀山火海,都将她带在身边护着,登基之后,见她无人敢娶,便索性立为皇后,许她一世安稳尊荣。
他敬重女子,开女子科举,许女子为官,不许后宫轻贱,不许旁人欺辱于她。
他待她宽厚、坦荡、毫无私心,却从未想过,这份守护,早已在她心底扎了根。
余穗欢望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声音轻得像一阵烟,却藏着压不住的心意:
#余穗欢(穗禾) 陛下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余穗欢(穗禾) 不轻视女子,不滥杀无辜,言而有信,护国安邦。
#余穗欢(穗禾) 我知道陛下心中无儿女情长,我也从不敢奢求什么。
#余穗欢(穗禾) 我只是……控制不住地,心悦陛下。
一语落,她慌忙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怕亵渎了眼前这位如天如地的君王。
殷墨玹沉默片刻,上前一步,轻轻抬手,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动作依旧是多年来的温和敬重,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殷墨玹 阿欢,你从未欠我什么。
##殷墨玹 你肯将这封信亲手交予我,便已是以心相付。
##殷墨玹 你记住,你是余穗欢,是大渊皇后,是我护着的人。
##殷墨玹 你有我,有阿鸢,有世子妃做闺中密友,我们都会护着你,无人能要挟你做不情愿的事。
他收起那封密信,指尖一拢,内力流转,信纸便在掌心化作碎末。
##殷墨玹 凤国、萧明旭、凤丞相……
##殷墨玹 所有想利用你的人,朕来解决。
##殷墨玹 你只需岁岁常欢便是。
是夜,凤仪宫烛火剪得温软,纱帐轻垂,笼着余穗欢安然的睡颜。她眉头舒展,唇角还凝着白日里未散尽的安稳笑意,似是坠入了无波无澜的好梦。
殷墨玹屏退了所有内侍宫人,独自一人坐在床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坐,便是一整夜。
窗外星河轮转,宫漏滴碎长夜,他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看着,指尖悬在她鬓边,数次想要轻轻拂开那缕碎发,却终究生生顿住。
他见过她十二岁面黄肌瘦却眼神倔强的模样,见过她随他征战沙场时攥紧佩剑的模样,见过她立在朝堂之下受百官朝拜时端庄自持的模样,更见过白日里她泪落如雨、剖心告白时滚烫赤诚的模样。
世间万千颜色,于他而言,皆不及眼前人眉眼半分温柔。
后宫自他登基便始终空悬,六宫无妃,唯有皇后一人居凤仪宫,享无上尊荣。
朝臣曾数次进谏选妃充盈后宫,皆被他一言驳回。
旁人只道渊帝敬重皇后、情深意笃,连今夜他守在皇后寝宫直至天明,明日传将出去,更是会落得帝后情深的千古佳话。
可只有殷墨玹自己知道,他不敢。
不敢应,不敢碰,不敢将那点藏了十余年的软意,摊开在日光之下。
他从不是凡间的帝王殷墨玹,不过是天界历劫之神,暂借凡胎肉体,走这一遭红尘路。
神寿漫长,无尽岁月如星河奔流,无始无终;而她余穗欢,只是凡间一介凡人,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春生秋落,如朝露易逝。
他可以护她一世安稳,让她岁岁常欢,如他取名时所愿。
可他给不了她生生世世。
待他历劫归位,重返天界,记忆不会被抹去,他会永远记得凡间这一世,有个叫余穗欢的姑娘,是他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是他手把手教着长大的,是他立为皇后、捧在心尖上护着的,是她红着眼眶说心悦于他的。
可她呢?
她寿数终了,便会入轮回,转世投胎,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尘旧事,一笔勾销。
下一世的她,不会记得殷墨玹,不会记得凤仪宫,不会记得十二岁那年的烽火,不会记得那句“余生皆欢”。
他可以跨越生死,跨越轮回,去寻她的每一世转世。
可那又如何?
转世之人,还是她吗?
那个会毫不犹豫把通敌密信递到他面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余穗欢,那个干净、赤诚、坚定、只忠于他的余穗欢,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他又凭什么,去困住一个根本不记得他、不属于他的转世之身?
凭他是神,凭他手握生杀予夺的力量?
那不是守护,是自私,是执念,是狰狞的占有。
他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是天界执掌杀伐的神祇,这一生,他无所畏惧,不惧兵戈,不畏强权,不怯强敌,唯独怕自己对她的心意,一旦放任,便会脱缰而出,变成最可怕的牢笼。
他怕自己会舍不得她走,怕自己会在她寿终之时,不顾一切逆天改命,将她强行留在身边,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怕自己会寻遍她的每一世,不管她是否喜乐,不管她是否有了自己的人生,硬生生将她捆在身旁,做他永恒的囚徒。
那样的他,太不堪,太丑陋,配不上她干干净净的心悦。
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晨雾漫进凤仪宫,染凉了床沿。
殷墨玹终于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落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如羽毛、无人知晓的触碰,带着他藏了整整一生、永不会宣之于口的温柔与不舍。
##殷墨玹 阿欢……
他低声轻语,声音轻得被晨风吹散:
##殷墨玹 此生我护你,岁岁常欢,无灾无难,一世安稳。
##殷墨玹 至于来生……
他顿住,喉间微涩,终是轻轻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愫,尽数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封尘锁死。
##殷墨玹 ……来生,我不寻你。
你便做个无忧无虑的凡人,投生安乐人家,一世顺遂,无牵无挂,不必再记得我,不必再困于宫墙,不必再为谁倾心而不得回应,只做你自己,平安喜乐,过完寻常一生。
而他,会在青丘,守着这一世的记忆,永生永世,念她,安她,却再不打扰。
言罢,他起身,玄色龙袍拂过地面,不带一丝声响。
身影悄然消失在凤仪宫的晨雾之中,只留下满室温软,与床上安然熟睡的女子,岁岁年年,被他妥帖安放,一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