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揉碎的墨块,在天际晕开浓得化不开的黑,将整座城市都裹进深沉的寂静里。细雨斜斜地织着,像无数根细密的银线,敲在轿车车窗上,发出“嗒嗒”的轻响,雨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窗外的街灯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像一幅失焦的油画。莫家尧侧过身,将身上那件带着淡淡雪松味的深色外套轻轻展开,小心翼翼地罩在万绮殊肩头——外套还留着他的体温,裹住她微凉的身子时,像裹住了一团细碎的暖意,连带着将她手臂上的墨痕也遮了大半。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她泛红的眼角只有几厘米,似乎想轻轻抚去那抹湿意,却又在即将触碰时悄然收回,只余下指尖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散在沉默的空气里,像未说出口的关心。
车内的安静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让人呼吸都放轻。万绮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她死死咬着下唇,唇瓣被牙齿硌得泛白,连嘴角都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她不想在莫家尧面前露怯,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衬衫上的墨痕洗不掉,连心里的委屈都像要溢出来。可她偏要挺直脊背,任由眼眶里的湿意漫上来,又硬生生逼回去,像一株在风雨里不肯低头的小草。
莫家尧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凸起。他目视着前方的车流,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可余光却始终黏在身旁的人身上——他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指尖,能察觉她强装镇定下的脆弱,能猜到她此刻的委屈,心底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这沉默。他怕自己的安慰会让她更难过,更怕自己的靠近会让她再次逃离。轿车在雨幕里缓缓前行,引擎的低鸣混着雨声,成了车内唯一的背景音,单调却又透着难以言说的羁绊。
车子最终停在莫家尧的公寓楼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车顶,像在诉说着什么。她解开安全带,没等莫家尧说话,便裹紧外套推门下了车,脚步有些仓促,像在逃避什么。按下熟悉的楼层,来到熟悉的房门前——这里曾是她住了一年多的地方,每一处细节都刻在记忆里。莫家尧打开门,她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进了屋,脱下鞋子,赤脚踏在柔软的地毯上,脚步有些虚浮,一路沉默地走进书房,反手将浴室的门紧紧锁上——仿佛这扇门能隔绝门外所有的关切,也隔绝她不愿面对的复杂心绪,让她能暂时躲进自己的世界里。
浴室的花洒被拧开,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落在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无数颗小小的珍珠。万绮殊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再也不用强撑着坚强。泪水混着水珠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进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她抬起左臂,看着上面蜿蜒的墨痕与淡淡的血丝——那是白天被砚台划伤的痕迹,此刻在温水的冲刷下,墨色渐渐淡去,露出底下泛红的伤口,血丝也慢慢化开,可心底的委屈与无助,却像浸了墨的宣纸,怎么也洗不干净,越揉越脏。她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声被水声掩盖,只余下肩膀不住地颤抖,像风中瑟缩的叶片,脆弱得让人心疼。
门外,莫家尧的脚步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像在原地打转的困兽。他能清晰地听到浴室里的水流声,那声音像一根细弦,紧紧绷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安心。可就在某一刻,水流声突然停了,浴室里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小殊?”他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手指轻轻叩打着门板,节奏缓慢而轻柔,“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沉默,像深不见底的黑洞。
莫家尧的心猛地一沉,再也顾不得礼貌与分寸,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或许是她太过慌乱,门锁竟没有完全锁死,轻易就被推开了。门开的瞬间,他看见的画面让心脏骤然揪紧:万绮殊蜷缩在浴缸角落,湿淋淋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几缕发丝黏在嘴角,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毫无血色。她身上的浴袍滑落了一角,露出左臂红肿的伤口,伤口边缘还沾着未洗干净的墨渍,额角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正缓缓渗着血丝,与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她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脸色骤变,连声音都多了几分急切:“小殊,你发烧了,很烫,我们现在去医院,不能再拖了。”
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几分刺鼻的凉意,冲淡了身上的水汽。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只余下偶尔几声“滴答”的轻响,落在窗沿上,像温柔的催眠曲。万绮殊在一阵轻微的晃动中醒来,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莫家尧疲惫的睡颜。他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头微微歪着,一只手撑着额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眼底的青黑清晰可见——显然是守了她一整夜,连衣服都没换,还带着外面的雨水气息。
她想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臂刚一抬起,输液管就轻轻晃动了一下,这细微的动静立即被莫家尧察觉。他几乎是瞬间惊醒,眼中的睡意还未完全褪去,带着几分朦胧,却先一步拿起水杯,拧开杯盖递到她面前,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他的声音因熬夜而沙哑得厉害,却带着极致的温柔,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慢些喝,小心烫。我刚倒不久,温度应该刚好。”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被电流轻轻击中,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只余下空气中一丝微妙的悸动,像湖面泛起的涟漪,轻轻散开,又悄悄沉淀。
病房里的沉默再次降临,像一层透明的薄纱,轻轻罩在两人之间,带着几分尴尬,又有几分说不清的亲近。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曹永康提着一个米色的帆布行李包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清晨的朝气——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运动服,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热豆浆,瞬间打破了这份沉寂。“小万老师,我来给你送‘爱心补给包’啦!”他晃了晃手中的行李包,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意,“顺便跟你说个事,昨天闹事的那个家长,我已经报警处理了,壮壮也办理了退学——这种故意伤人、影响课堂秩序的情况,可不能纵容,不然以后还会有麻烦。”
万绮殊听到“退学”两个字,连忙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坚定,像在坚持自己的原则:“永康哥,别这样。我相信壮壮妈妈只是一时冲动,冲昏了头,不是有意要伤害我。而且壮壮那么喜欢书法,上次比赛还拿了二等奖,不能因为他妈妈的错,耽误了他的学习,这对孩子不公平。”她的语气里满是恳切,眼底的真诚像一汪清水,没有丝毫怨怼,让人不忍拒绝。
曹永康看着她这副替别人着想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对待自家妹妹一样,从行李包里拿出她的手机递过去:“好好好,听你的,我回头再跟警方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和解,不让事情闹大。对了,今早书协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看看是不是有急事,别错过了重要消息。”
万绮殊接过手机,指尖划过屏幕解锁,心脏还在因刚才的争执微微跳动。当看到书协发来的讯息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有星星落进了眼底——她前段时间提交的书法作品,竟然获得了“全港青年书法大赛”金奖!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像一道穿透乌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雨后初绽的花,明媚又动人。
“你呀,总是替别人着想,自己受了委屈也不抱怨。”曹永康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却满是赞赏,“好好养伤,学堂给你带薪休假,等你康复了再回来给孩子们上课,他们都很想你。”他说着,转身看向莫家尧时,悄悄眨了眨眼,脚步放轻地带上了病房门,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沉默却心意相通的人,像一个默契的助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温暖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万绮殊捧着手机,反复看着书协发来的讯息,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金奖”两个字,脸上的笑容像雨后初绽的花,明媚又动人。莫家尧坐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笑容,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褪去——那些愧疚、不安、担忧,都被这抹笑容融化,只余下满满的温柔与悸动。他太久没看到她这样开心的模样了,久到让他觉得,只要能留住这份笑容,付出再多都值得,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心甘情愿。
这个雨夜,像一场短暂的阴霾,终于在晨曦中散去。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就像被雨水洗涤过的天空,终将褪去暗沉,迎来澄澈的晴朗;就像两人之间那层厚厚的隔阂,也在这场雨的冲刷下,渐渐显露出缝隙,似有微光透出,照亮了原本沉寂的心房。或许,这场意外的风波,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