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夜像一块厚重的丝绒,温柔地覆盖了整座城市,将白日的喧嚣都轻轻裹住。公寓里只开了客厅角落那盏暖橘色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地板上圈出一小片柔和的区域,像一个温暖的孤岛。万绮殊就蜷在这片光晕里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绣着玉兰花纹的抱枕,抱枕是万母亲手缝制的,针脚里藏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抱枕边缘的流苏,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在玄关那扇紧闭的实木门,门把手上的铜制装饰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颗等待被点亮的星。
墙上的意式挂钟滴答作响,时针与分针在数字“9”的位置缓缓交叠,发出轻微的齿轮咬合声,清脆得像敲在心上。万绮殊深吸一口气,攥着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浅杏色的棉料在掌心揉出深深的褶皱,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绪。她在心里第无数次排练着要说的话,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子,却依旧怕开口时会不小心滚落一地——今晚,她必须和莫家尧谈那件事,谈她想要出去工作的事,谈她想要挣脱这温柔囚笼的渴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锁舌转动的轻响,“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紧绷的神经。万绮殊像受惊的小兽般瞬间从沙发上跃起,赤着的双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却来不及穿鞋,就朝着玄关的方向快步奔去。她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期待与不安在心底交织。
可门并没有如她期待般打开,反而先传来一道娇柔婉转的女声,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在她的心上:“家尧,你今晚喝了不少酒,脸色也不太好,不如我留下来照顾你吧?”是杨子珊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娇媚,万绮殊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去,像触到了寒冷的冰块,连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紧接着,莫家尧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酒后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疏离的客气,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不必了,子珊。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我已经叮嘱司机在楼下等你了。”他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也没有拒绝的坚决,让万绮殊的心悬在了半空。
下一秒,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将门外的喧嚣彻底隔绝。莫家尧转过身,正准备换鞋,黑色的皮鞋在玄关的脚垫上蹭了蹭,却意外地看见万绮殊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暖黄的灯光只照亮了她的半张脸,另一半隐在暗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受惊的小鹿般微微颤动,让她看起来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脚上,脚趾微微蜷缩着,沾了点地板的灰尘,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莫哥哥,”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很温柔,像羽毛轻轻落在人心上,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莫家尧愣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皮鞋的鞋带就停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了,自从她开始正式用“万绮殊”这个名字,自从她眼里多了那些他读不懂的坚定,她口中的“莫哥哥”也总是带着疏离的客气,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这个久违的温柔语气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按压着太阳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我现在有点累。”
“我一直在等你。”万绮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雨水打湿的花瓣,脆弱却倔强,“从傍晚等到现在,就是想等你回来谈这件事,我怕明天……就没勇气说了。”
这个细微的表情让莫家尧心头一软。他放下手里的公文包,公文包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走上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带着熟悉的温度,语气也缓和了些:“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执着?非要今晚等到我说。”
万绮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才缓缓抬起头。她的手指依旧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却又倔强认错的孩子,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想出去工作。”
“在家待着不好吗?”莫家尧的眉头几乎是立刻就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像被触到了逆鳞,“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等我忙完这阵子手里的项目,就带你去瑞士滑雪,或者去日本看樱花,你不是一直很想去看看吗?”他下意识地想用钱和陪伴来解决问题,却没注意到万绮殊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像星星瞬间熄灭了光芒。
“我不是……不是因为一个人在家无聊。”万绮殊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些,她的眼眸里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星光,“我不想永远这样依赖你生活,像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连飞的勇气都没有。莫哥哥,你没有义务一直养着我,我也想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价值,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买自己喜欢的和你喜欢的东西,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依附你的累赘。”
“我养得起你。”莫家尧的声音陡然变得生硬,像是被触到了什么逆鳞,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不需要你出去工作,更不需要你用工作来证明什么价值。你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我就能给你想要的一切,衣服、首饰、房子,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为什么非要出去受那份苦?”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悦,万绮殊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依旧没有放弃,像一株在寒风中坚持挺立的小草:“可是...我真的很想出去工作。我已经在网上看了很多招聘信息,也准备了简历,我想试试...哪怕只是一份普通的文员工作也好,哪怕薪水不高,我也想自己挣。”
“够了。”莫家尧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罕见的严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胸口微微起伏,“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去休息,我也累了。”他说完,便转身拿起公文包,径直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没有再看万绮殊一眼,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决绝。
万绮殊咬了咬下唇,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渗出血丝的疼让她更加清醒。她不甘心地站在原地,看着莫家尧的背影,在他即将走进卧室时,又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莫哥哥,我...”
“我知道了。”莫家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里满是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像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这个问题,我会考虑的。你先去睡觉,别着凉了。”
看着他消失在卧室门口的背影,万绮殊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胀。她慢慢转过身,赤着脚走回卧室,冰凉的地板让她的思绪清醒了些——至少,他没有直接拒绝,他说会考虑,这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了,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而卧室里,莫家尧并没有开灯,只是站在落地窗前,任由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他脸上,光影交错,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复杂。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有些陈旧,是他珍藏了多年的佳酿。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藏在液体里的星星。他没有喝,只是握着酒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窗外是繁华的香港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星星一样缀满夜空,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派热闹景象,可这热闹却像隔着一层玻璃,与他无关。他的心里,却因为刚才那个女孩眼中的倔强而泛起层层涟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做一件错事——他以为把她护在自己搭建的温室里,给她锦衣玉食,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他以为不让她接触外面的风雨,就是对她最深的爱。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这是否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从来没有想过,他所谓的“保护”,其实是一座精致的囚笼,困住了她想要飞翔的翅膀,或许他真正想要困住的,只是那个像极了“绮雯”的影子,怕她挣脱他的掌控,一不小心也像绮雯一样,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想起刚才她站在玄关阴影里的样子,想起她眼里的坚定与失落,想起她绞着衣角的小动作,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他一直把她当成需要呵护的易碎品,却忘了她也有自己的渴望,有自己想要追寻的天空,忘了她不是万绮雯的替代品,她是万绮殊,是一个有自己思想、有自己灵魂的女孩。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打了个寒颤。莫家尧抬手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他的感官,却没能驱散心底的迷茫。他看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夜空,忽然觉得,或许真的是时候了——是时候松开手,让她飞出这座他精心打造的囚笼,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旷野与星光,哪怕这意味着,她可能会离他越来越远。
客厅里的落地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晕里,仿佛还残留着万绮殊刚才坐过的痕迹,抱枕上的玉兰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卧室的落地窗前,莫家尧的身影被霓虹拉长,他握着酒杯的手轻轻晃动,酒液里倒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也映着他眼底渐渐清晰的决心。
这个夜晚,注定是漫长的。一座囚笼在悄然松动,一份渴望在慢慢生长,而两颗曾经靠近又疏远的心,正在夜色里,朝着未知的方向,轻轻挪动着脚步,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却都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