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云在房中静养了三四日,脚踝的肿痛已消去大半,只是走动时仍需留意。这日下午,天气晴好,她正靠在窗边软榻上,就着天光翻一本诗集,心思却总有些飘忽,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盆兰草上。
“小姐,小姐!” 贴身丫鬟轻雪带着压不住的欢喜,从外面碎步进来,脸上笑盈盈的,“您猜谁来了?苏家表小姐到京城了,眼下正在夫人房里说话,听说您伤了脚,立时就要过来瞧您呢!”
“绾绾?” 沐清云一怔,苍白的脸颊瞬间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眸子也亮了些许。苏绾是她姨母家的女儿,自幼在江南长大,性子活泼明媚,与她最为投契。只是两家相距甚远,她们已有两年多未见,全靠书信往来。
“快请进来!” 她说着,便要放下诗集起身。
“我的好妹妹,快别动!” 一道清脆如黄鹂的声音已从门口传来,伴着珠帘清脆的碰撞声。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石榴红裙的少女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眉眼弯弯,唇畔含笑,像一抹鲜亮跳动的光,瞬间驱散了满室过于沉静的闺阁气息。正是苏绾。
她几步走到榻前,按住欲起身的沐清云,目光先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一圈,又滑向她盖着薄毯的脚踝,嗔怪道:“信里总说自己好,我才不信!瞧这脸色,还是这般白得让人心疼。脚还疼得厉害么?”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亲昵与关切。
“只是轻轻扭了一下,早不疼了。” 沐清云笑着拉她坐下,心中暖意融融,那几分因困于室内的沉郁也散了大半,“倒是你,怎么突然就来了京城?信里也不提前说一声。”
苏绾挨着她坐下,接过轻雪递上的茶,抿了一口,才道:“是我父亲调任回京,以后啊,咱们姐妹就能常常见面了!” 她说着,眼里闪着光,带着对京城新生活的憧憬,又仔细去看沐清云,“倒是你,我方才听舅母略提了一句,说是前几日在花园里不慎扭了,幸好有位路过的将军扶了一把?是哪位将军这般巧,又这般好心?”
沐清云心尖莫名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温婉平静,只垂眸理了理袖口,轻声道:“是萧逸知萧将军。那日他正与兄长在书房议事,恰巧路过。”
“萧逸知?” 苏绾眨了眨眼,她离京时年岁尚小,对京城人物不熟,但这名字显然也听过,“是那位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竟是他。” 她眼中流露出好奇与一丝钦佩,但见沐清云神色淡淡,似乎不愿多谈此事,心思灵动的她便将话头轻轻带过,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一路北上的见闻,江南的风物,又抱怨京城气候干燥。
“……不过,京城也有京城的好,至少热闹!” 苏绾说着,忽然凑近沐清云,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我听说,过些日子城西永定侯府要办一场赏菊宴,给府里的老太君贺寿,帖子怕是这几日就要送到各府了。舅母定然会带你去的吧?到时我也去,咱们正好作伴,你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整日闷在房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沐清云微微蹙眉,她对这类宴会向来有些畏怯,不喜人多,也怕自己身体不支扫了旁人兴致。“我这样子,还是……”
“不许推脱!” 苏绾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坚决又柔软,“我陪着你,咱们就在清净处看看花,说说话,好不好?你总不能一直避着不见人。” 她看着沐清云依旧苍白羸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急,恨不得将自己身上的鲜活气分一半给她。
感受到好友的真挚关怀,沐清云心头发软,那句推拒的话终究没说出口,只轻轻点了点头。“到时再看母亲的意思吧。”
苏绾这才高兴起来,又叽叽喳喳说了许多。直到日头偏西,前头有嬷嬷来请,说夫人留表小姐用晚饭,苏绾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约定明日再来看她。
送走苏绾,屋内恢复了宁静,却似乎残留着几分鲜活的气息。沐清云重新靠回软枕,方才强打的精神松懈下来,一丝淡淡的疲惫涌上,但心底那沉郁的角落,却仿佛被苏绾带来的暖风拂过,松快了些许。
她抬眼,又望向那盆兰草。纤细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赏菊宴……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那样的场合,冠盖云集,想必,他那样身份的人,也会在场吧。
这念头刚起,她便下意识地揪紧了膝上的薄毯一角。脚踝处似乎又隐隐传来那股沉稳的力量,鼻尖仿佛又掠过那丝冷冽的气息。随即,是更深的清醒与自抑。
她与他,便如这深院中的兰草与天际的鹰,本就该在不同的天地。那日花园的短暂交集,不过是个意外。如今绾绾来了,带来久违的热闹与关怀,她更该珍惜眼前的温暖才是。
至于那不该有的、细微的涟漪……沐清云缓缓松开揪着薄毯的手指,指尖有些凉。就让它沉在心底吧。就像对待那场遥不可及的宴会,也像对待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她轻轻吐了口气,不再看那兰草,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好友的到来,像是为她沉寂的世界推开了一扇小小的气窗,可窗外广阔天地与她之间的距离,似乎并未因此而缩短半分,反而在偶尔透入的光亮映照下,显得更加分明。
只是,心底那被小心翼翼压在最暗处的种子,是否真的能如她所愿,永远不见天日,永不萌芽?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敢深究了。她只是下意识地,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窗台上那盆兰草最柔嫩的叶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