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厂不到一周，周远就带来了婚期已定的消息。
“我妈找人看了日子，下月初八就是黄道吉日。”周末见面时，周远轻描淡写地通知江淮，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婚礼就在县城的饭店办，请个十桌左右，都是亲戚和重要同事。”
江淮手中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咖啡杯里：“下月初八？那不就只剩二十天了？”
“好日子不等人。”周远微笑着握住她的手，“早点办完，你也好早点搬出那个宿舍。我看了心疼。”
江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了回去。是啊，早点离开工厂宿舍，开始新生活，不正是她所期望的吗？
“婚纱我已经托人在市里订好了，明天我带你去试。其他的事情你都不用操心，我妈都会安排好。”周远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试婚纱那天，江淮第一次见到了周远的母亲——一个身材瘦小、眼神锐利的中年女人。
周母上下打量着江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全身：“太瘦了，不好生养。这件婚纱腰身还得再收收。”
江淮局促地站在镜子前，身上那件昂贵的婚纱仿佛长满了刺。周母和周远站在一旁低声交谈，偶尔瞥向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未来的儿媳，更像是在验收一件商品。
“亲家那边说了，婚礼他们来十个人。”周母提高音量，确保江淮能听见，“路费我们出，住宿我们安排。真是，嫁女儿倒像是卖女儿，一点陪嫁都没有。”
江淮的脸瞬间烧起来。她知道家里不会给她任何陪嫁，那八万八彩礼早已被父母攥得紧紧的，一分钱都不会花在她身上。
婚纱最终定下了一件纯白色的鱼尾款式，周远说显得她“清纯可人”。江淮看着镜中那个被华丽婚纱包裹的自己，感到一阵恍惚——这真的是她吗？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快进的电影。周远带着她匆匆办理结婚登记，拍照时摄影师一再提醒：“新娘笑一笑，这是大喜事啊！”
江淮努力扬起嘴角，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登记完毕，看着结婚证上并肩的名字，江淮有一瞬间的恍惚。就这样，她成了周远的妻子。
“周太太，”周远在她耳边低语，语气中带着满足，“从今天起，你完全属于我了。”
婚礼前三天，江淮的家人提前来到县城。王秀兰一进周家准备的宾馆房间就啧啧称赞：“这周家真是阔气，这房间一晚上得多少钱啊！”
“妈，”江淮轻声问，“我的嫁妆...”
“嫁妆？”王秀兰立刻变脸，“人家周家这么有钱，还在乎你那点嫁妆？那八万八彩礼我还得留着给你弟弟上大学呢！”
果然如此。江淮不再抱任何希望。
婚礼前夜，按照习俗，新娘新郎不能见面。江淮独自躺在宾馆床上，辗转难眠。明天，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她试图想象婚后的生活——不用再在车间劳作，可以继续读书，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这些想象像微弱的烛光，勉强照亮她内心的不安。
婚礼当天一大早，化妆师就来了。小梅作为伴娘，也早早赶到，兴奋地围着江淮转悠。
“淮淮，你今天真漂亮！”小梅帮她整理着头纱，眼眶有些湿润，“真没想到你是我们中第一个结婚的。”
江淮看着镜中浓妆艳抹的自己，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家派来的婚车是清一色的黑色轿车，领头的那辆装饰着洁白的鲜花。车队缓缓驶过县城街道，引来路人驻足观望。
“周家真是大手笔啊，”小梅趴在车窗边惊叹，“淮淮，你以后就是官太太了！”
江淮勉强笑了笑，手心却不断冒汗。
婚礼设在县城最好的饭店。江淮挽着父亲江大山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被眼前的场面震住了——十桌宾客座无虚席，舞台上装饰着华丽的鲜花和纱幔，专业的摄影师和摄像师穿梭在人群中。
她从未见过如此隆重的场面。
江大山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显然也被震慑住了。他机械地带着女儿走向舞台中央等待的周远，步伐僵硬。
司仪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新郎新娘，江淮却只看见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投来的审视目光。周母坐在主桌，面带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冷若冰霜。她的旁边是周远的几个姑姑，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不时指向江淮。
王秀兰和江大海坐在稍远的位置，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新衣，举止拘谨。与周家那些衣着体面的亲戚相比，他们像是误入豪华宴会的乞丐。
婚礼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交换戒指时，周远的手微微发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当司仪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他捧住江淮的脸，深深地吻下去，力道大得几乎弄花了她的口红。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江淮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充满占有欲的吻，心中五味杂陈。
敬酒环节更是煎熬。周远带着她一一介绍来宾——文化局的领导、周家的亲戚、他的朋友同学。每个人都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江淮，说着千篇一律的祝福语。
“周远真是好福气，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
“什么时候抱孙子啊？周阿姨等着抱孙子呢！”
“新娘子在哪里高就啊？哦，纺织厂啊...”
最后那句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不言而喻的轻蔑。江淮感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轮到敬自家亲戚时，王秀兰拉着江淮的手，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我们家淮淮就交给你们周家了！她要有什么不懂事的，亲家母你多担待！”
周母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放心吧，进了周家的门，就是周家的人。我会好好‘教导’她的。”
那一刻，江淮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成功转手的货物。
婚礼终于在一片喧闹中结束。送走宾客后，江淮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骨架都要散了。
周远送他母亲回家前，把一串钥匙交给江淮：“这是新房的钥匙，你先回去休息。我晚点就回来。”
新房位于县城一个新建的小区，是周母早年为单位领导时分配的房子，三室一厅，宽敞明亮。江淮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她未来要称之为“家”的地方。
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厚重压抑，墙上挂着大幅的山水画，整个空间透着一股老气横秋的感觉，与她和周远的年龄格格不入。
她推开主卧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双人床，铺着大红色的床品，显然是周母准备的。床头挂着她和周远的婚纱照，照片上她依偎在周远怀中，笑得勉强。
这不是她梦想中的家。
江淮走进浴室，看着镜中那个依然带着新娘妆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她拧开水龙头，用力冲洗脸上的妆容，直到皮肤发红。
换上自己的睡衣后，她稍微自在了一些。这时，她才注意到整个房子里几乎没有属于她的痕迹——衣柜里挂满了周远的衣服，只有一个小角落空着，似乎是留给她的；书房里的书全是周远和工作相关的；甚至连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也都只有单人份。
她像一个闯入者，闯入了一个早已安排好的生活。
夜深了，周远还没有回来。江淮坐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开门声惊醒了她。周远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
“等我呢？”他跌坐在她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肩，“今天开心吗，周太太？”
江淮点点头，身体有些僵硬。
周远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从今天起，你完全属于我了，江淮。”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酒气和一种令人不安的狂热。江淮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新婚之夜，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
但当周远的手粗鲁地扯开她的睡衣时，她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别怕，”周远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却没有任何安抚的意思，“你是我妻子，这是你的义务。”
那一夜，江淮躺在陌生的大床上，听着身边丈夫熟睡的呼吸声，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随身带来的那个小包上。包里装着那半本语文书和陈奶奶给的护身符——这是她过去生活的全部见证。
她轻轻下床，拿出那本破旧的书，走进卫生间锁上门。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她借着月光翻开书页。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曾经，她梦想以独立的姿态站立在这个世界上。而如今，她成了攀援在周远这棵“高枝”上的凌霄花。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周远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不耐烦：“江淮，你在里面干什么？”
她慌忙擦干眼泪，冲了马桶作掩护：“来了。”
打开门，周远眯着眼睛看她：“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干什么？”
“我...喝了点水。”江淮低声说。
周远瞥见她手中的书，眉头皱起来：“还看这些没用的东西？你现在是周太太了，该想想怎么做好妻子，早点给我生个儿子。”
他拉着她回到床上，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像是怕她逃跑。
江淮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婚礼结束了，她的新生活开始了。然而这仓促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压抑和控制。
第二天清晨，敲门声惊醒了浅睡的江淮。周远嘟囔着翻了个身，没有起来的意思。
江淮披上外套打开门，看见周母站在门外，脸色阴沉。
“几点了还不起床？新媳妇就要有个新媳妇的样子！”周母径直走进来，扫视着房间，“周远上班辛苦，你要学会体贴丈夫。早餐准备了吗？”
江淮愣在原地：“我...我这就去做。”
周母冷哼一声：“连做饭都不会？真不知道我儿子看上你什么了。”
这时周远才慢悠悠地起床，对母亲说：“妈，江淮刚过来，总要适应一下。”
“适应？”周母提高音量，“我们那时候做媳妇，第一天就要伺候公婆丈夫！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惯坏了！”
江淮低着头，默默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她这才想起，昨天刚搬进来，家里什么食材都没有。
“妈，家里没菜...”她怯生生地说。
周母的脸色更加难看：“没菜不会去买？难道还要我教你？”
周远打着哈欠走出来：“行了妈，一会儿我带她出去吃。您先回去吧。”
周母狠狠瞪了江淮一眼，摔门而去。
周远转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所措的江淮，忽然笑了：“别介意，我妈就那样。去换衣服吧，我带你去吃早点。”
坐在周远的车里，江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忽然想起工厂宿舍旁边那家早餐铺。那里的豆浆只要五毛钱一碗，老板娘总会给她多盛一勺糖。
那些虽然清贫却自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想什么呢？”周远问。
江淮摇摇头：“没什么。”
周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从今天起，你只要想着怎么做个好妻子就行了。其他的，都有我。”
这话像是承诺，却更像命令。江淮望着丈夫的侧脸，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这场仓促的婚姻，或许是她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加精致的牢笼。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