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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的破灭

无法改变的命运?

八月的午后,烈日炙烤着皖北平原上的这个小村庄。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为闷热的天气更添一分烦躁。

江淮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用力搓洗着盆里堆积如山的衣物。汗水顺着她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入浑浊的肥皂水中,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她刚满十五岁的手臂纤细得不像话,在沉重的湿衣服下微微发抖。

“江淮!江淮!死哪儿去了?”母亲王秀兰粗哑的嗓音从屋里传来,“快去看看邮递员来了没!别耽误了!”

江淮急忙在旧裤子上擦了擦手,小跑着穿过院子。她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下摆沾上了水渍,紧紧贴在她瘦削的小腿上。

当她跑到门口时,邮递员正好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停在门前。

“江家有人吗?录取通知书!”邮递员高声喊道,递过一个厚实的信封。

江淮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颤抖着接过那个信封,看见上面印着“县城第一中学”几个醒目的红色大字。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发烫,连日的焦虑和等待终于化作实实在在的喜悦。

“谢谢叔。”她小声说道,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份通知书,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哟,考上县一中啦?女娃子有出息啊!”邮递员笑着夸了一句,蹬上自行车走了。

江淮站在门口,久久凝视着信封上的字迹。县一中,那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她以全镇第三名的成绩考上的。班主任曾说,进了县一中,半只脚就踏进了大学校门。

大学。这个词在江淮心里激起一阵涟漪。她想象着大学校园的样子,那该是一个可以自由读书、没有人会骂她“赔钱货”的地方。

“站门口发什么呆?录取通知书来了?”王秀兰一把从江淮手中夺过信封,粗糙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封口。

江淮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母亲的表情。王秀兰扫了一眼通知书,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学费住宿费加起来八百多?抢钱啊?”她啐了一口,随手把通知书揉成一团,“一个女娃子上那么好的高中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江淮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妈,老师说我可以申请助学金,而且我暑假可以去打工,我能自己挣学费的...”她急切地说,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打工?正好,你王婶在县城的纺织厂给你找了个活儿,一个月三百,包吃住。下礼拜就去。”王秀兰不容反驳地说,转身往屋里走。

“可是妈,我想上学...”江淮追上去,拉住母亲的衣角,这是她十五年来少有的反抗。

王秀兰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江淮脸上:“反了你了!你弟弟下学期就要上高中了,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吗?让你去纺织厂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江淮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流下来。这时,弟弟江淮海叼着冰棍,吊儿郎当地从外面晃进来,身上穿着崭新的运动服和球鞋——那是父亲上周刚给他买的,说是庆祝他勉强考上镇上的普通高中。

“怎么了姐?没考上啊?”江海含糊不清地问,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关你什么事?回屋写作业去!”王秀兰对儿子说话的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

江淮看见父亲江大山蹲在屋檐下抽烟,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漠然地移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他总是这样,对这个女儿的存在视而不见,仿佛她只是家里一件不起眼的家具。

那天晚上,江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无法入睡。月光从破旧的窗户纸洞中漏进来,照在她藏在枕头下的那半本烧焦的语文书上。

那是初一那年,母亲发现她晚上点灯看书浪费电,一气之下把她的课本全扔进灶膛烧了。江淮拼了命才抢回这半本语文书,手背上至今还留着一道烫伤的疤痕。

她轻轻抚摸着书页上焦黑的边缘,无声地背诵着上面她最喜爱的一首诗——舒婷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浸湿了打着补丁的枕头。她不明白,为什么弟弟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一切,而她连上学的权利都没有。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吗?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江淮就起床了。她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打扫院子,喂鸡喂猪。但今天的她格外沉默,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光。

早饭时,王秀兰一边把煎蛋夹到儿子碗里,一边对江淮说:“已经跟你王婶说好了,明天她就带你去纺织厂。你今天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把你那些破烂书啊本啊的都扔了,占地方。”

江淮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扒拉着碗里的稀饭。

饭后,趁着家人各自忙碌,她悄悄溜出家门,跑到村头的小卖部,用自己偷偷攒下的零钱拨通了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

“李老师,我是江淮...我,我不能去上学了。”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江淮,你是我们学校考得最好的学生之一啊!”李老师惊讶地说,“是不是学费的问题?我可以帮你申请特困生补助,还可以...”

“不是的,老师。”江淮打断她,声音哽咽,“我爸妈让我去纺织厂打工,供我弟弟上学。他们...已经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李老师说:“江淮,你等着,我这就去你家跟你父母谈谈!这太可惜了!”

“不!老师,别来!”江淮急忙阻止,“没用的。谢谢您,老师...谢谢您这三年的教导。”

她匆匆挂断电话,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知道李老师是好意,但她更清楚,如果老师真的来了,只会让父母觉得丢面子,而后她会遭受更严厉的打骂。

回家的路上,江淮遇见了邻居家的陈奶奶。陈奶奶是村里少有的识字的老人,小时候常借书给江淮看。

“淮淮,听说你考上县一中啦?真争气!”陈奶奶笑眯眯地说,随即注意到江淮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你爸妈...不让你上?”

江淮点点头,咬住嘴唇。

“造孽啊...”陈奶奶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护身符,塞到江淮手里,“丫头,拿着。人生路长着呢,不要轻易认命。”

江淮握紧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护身符,心中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就开始催促江淮收拾行李。所谓的行李,不过是一个破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她仅有的几件衣服和那半本语文书。

“妈,我能去跟陈奶奶道个别吗?”江淮小声请求。

“道什么别?赶紧的,你王婶一会儿就到了,别让人家等!”王秀兰不耐烦地说,往编织袋里又塞了两个干馒头,“路上吃,别饿着了。”

江淮站在院子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家。低矮的土坯房,泥泞的院子,那只她从小养大的黄狗摇着尾巴跟在她脚边,不知发生了什么。

江海还在睡懒觉,父亲已经下地去了。这个分别,连一个正式的送行都没有。

王秀兰送她到村口,路上不停地嘱咐:“到了厂里机灵点,多干活少说话。每个月发了工资记得寄回家,你弟弟上学等着用钱呢...”

江淮机械地点着头,眼神空洞。

王秀兰突然停顿了一下,声音罕见地柔和了些:“你也别怨爸妈,咱们农村就这样,女娃子读书多了没用。早点打工挣钱,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出路。”

江淮沉默着,这句话比打骂更让她心寒。原来在母亲眼里,她的人生价值就只是“打工挣钱”和“嫁人”。

王秀兰口中的王婶很快就来了,一个身材微胖、面色严厉的中年妇女。她上下打量了江淮几眼,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这么瘦?能干活吗?”她皱眉问。

“能能干!这孩子可能干了!”王秀兰连忙赔笑,“以后就麻烦您多照顾了。”

王婶点点头,示意江淮跟上。江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村庄,晨曦中的小村庄宁静而熟悉,而她即将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护身符和那半本语文书,跟着王婶踏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这条路,她曾经无数次想象是通往高中的路,如今却通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到了县城,江淮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切都与她熟悉的乡村生活截然不同。然而,她无暇细看,只是紧紧跟着王婶,生怕在陌生环境中走丢。

纺织厂位于县城的边缘,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房。刚一走近,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就扑面而来,即使站在院子里,也能感受到地面的轻微震动。

王婶带她穿过嘈杂的车间,江淮看见一排排纺织机器前,坐着许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们面无表情地操作着机器,眼神麻木。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棉絮,不少女孩即使在大热天也戴着口罩。

“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王婶大声说,几乎是在喊叫,否则在机器声中根本听不见,“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早六点到晚六点,中间有一个小时吃饭休息。一个月休息两天。”

江淮的心沉了下去。十二个小时?

王婶带她来到女工宿舍,那是一个拥挤不堪的房间,摆了八张上下铺,住了十六个人。房间狭小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怪味。

“你就睡那个上铺。”王婶指着一个堆了些杂物的床位,“收拾一下,下午就开始上工。我会让组长带你。”

王婶离开后,江淮站在宿舍中央,茫然无措。同屋的女工们大多在休息,没人注意她的到来。她费力地爬上那个分配给她的上铺,发现床板上只有一张薄薄的草席。

她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放好,把那半本语文书和护身符小心地藏在草席下面。然后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时,下铺的一个女孩抬起头来,看上去比她大几岁,面容憔悴但眼神友善。

“新来的?”女孩问。

江淮点点头。

“叫什么?多大了?”

“江淮。十五岁。”

“我叫小梅,来了两年了。”女孩叹了口气,“你这么小,怎么不读书了?”

“爸妈不让。”江淮简短地回答,不愿多谈。

小梅会意地点点头:“这里好多人都这样。习惯就好了,就是累点,但能自己挣钱。”

自己能挣钱。江淮想到母亲那句“每个月发了工资记得寄回家”,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她连支配自己劳动成果的权利都没有。

下午,江淮被分配到纺纱车间。震耳欲聋的机器声让她头晕目眩,飞舞的棉絮呛得她不停咳嗽。组长是个中年男人,态度粗暴,简单教了她操作流程就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机器前手忙脚乱。

“不是那样!你这样会弄断线的!”旁边一个年轻女工看不下去了,过来帮她,“看着,要这样...”

江淮学得很快,但长时间的站立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让她疲惫不堪。仅仅一个下午,她的手臂和脖子就沾满了棉絮,痒得难受。

晚上回到宿舍,她几乎累得散架。草草吃了晚饭——一个馒头和一点咸菜——她就爬上了床铺。

宿舍里没有桌子,没有椅子,甚至没有一盏足够明亮的灯。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偷偷拿出那半本语文书,轻轻抚摸着书页上焦黑的边缘。

同屋的女工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已经睡着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那本破损的书是她唯一的慰藉。

“我必须活下去。”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窗外,县一中的方向,隐约可见教学楼的轮廓。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夜深了,江淮轻轻翻动书页,停在《致橡树》那一页。她默念着那些已经刻在心里的诗句,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头。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可是现在,她连作为一棵树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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