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来聂氏之后,已经从蓝忘机和江瑜那里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从射日之征时故意指错方向,到给聂氏弟子送毒丹,再到金光善之死的真相。每一桩,每一件,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来的时候,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阿瑶是被人陷害的,也许那些事不是他做的,也许他还有苦衷。可方才,他亲耳听到了金光瑶说的那些话。
“兄弟?我从来没有把你们当成过兄弟。”
“偏偏你们几个蠢货,说来也是你们害死了人。”
“我好不容易才坐上金氏少宗主的位置,你们几个知道我的秘密,我怎么能留你们?”
每一句,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不是陷害,不是误会,没有苦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心甘情愿的。他从来没有回头的意思。
蓝曦臣紧紧攥着避尘的剑柄,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剑鞘微微作响。
自金光善葬礼,他与金光瑶谈话之后,他也一直在查射日之征那时的事情。
他也一直希望能有机会让金光瑶回头。
只是,他没想到,金光善是他杀的。所以那时候他才会拒绝他的好意,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所以他才笑着说“一旦坐上了这个位置,就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停下了”。
那不是感慨,是告别。他在告诉蓝曦臣——别等我了,我回不去了。
“金光瑶,你做了那么多恶事,现在想一死了之?”江澄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冷得像冰。他站在廊下,手按在三毒剑柄上,眼中全是厌恶。
金光瑶没有看他,只是注视着蓝曦臣。
江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金光瑶死不死,不是她决定的,是他自己选的。
聂怀桑站在廊柱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金光瑶,看着这个他叫了那么久“阿瑶”的人,心中只剩下疲惫。
他想起金光瑶第一次来聂氏时的样子,拘谨地站在门口,衣袍洗得发白,笑得很小心。他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可怜。
后来他叫他“阿瑶”,可如今他才知道,那个可怜的人,从来没有把他们当回事。
他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恨自己太蠢。他不想让他死,也不想让他活。他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
而蓝曦臣,他一直没动。只是手紧紧攥着剑柄,而后又慢慢地松开了。
他没有拔剑。
他看着金光瑶,看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停了,久到江澄的不耐烦变成了沉默,久到金光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阿瑶。”蓝曦臣开口,声音沙哑,“你做了太多错事。”
金光瑶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你的命,不该由我来取。”
蓝曦臣转身,朝院外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可那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金光瑶站在原地,看着蓝曦臣的背影渐渐走远,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解脱一样的东西。
“二哥,”他轻声说,“你还是太心软了。”
然后,金光瑶的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没入心口。
动作太快,快到蓝忘机来不及拔剑,快到江瑜来不及开口,快到聂怀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血涌出来,在他的衣袍上洇开。
蓝曦臣已经走到院门口,听到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金光瑶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是释然,是解脱。
蓝曦臣站在那里,面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只是看着金光瑶,看着他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看着他那件被血染红的衣袍。
他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阿瑶时,他站在寒室门口,拘谨地笑着,唤他“泽芜君”。他想起教阿瑶弹清心曲时,他学得极认真,弹错了会不好意思地笑,说“二哥,我是不是很笨”。他想起阿瑶成为敛芳尊后,每次见面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他“二哥”,眼里始终带着笑意。
他想起金光善葬礼那日,他在书房里问阿瑶,阿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二哥,你不该问的”。
原来,那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蓝曦臣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金光瑶身边,蹲下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金光瑶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蓝曦臣伸出手,轻轻覆在金光瑶的手上。那手冰凉,沾满了血。
金光瑶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微弱的弧度。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二哥。
蓝曦臣的眼眶红了。
金光瑶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从蓝曦臣掌心滑落,垂在身侧。院中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余风声。
蓝曦臣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金光瑶的脸。
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金光瑶的眼睛。
“阿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下辈子,别再选这条路了。”
廊下,聂怀桑的眼泪滑落,好像是为了金光瑶与他曾经的情谊,也好像是紧绷了那么久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弛。
那三个弟子站在一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恨金光瑶,恨他差点害死他们,恨他把害死同门的罪推到他们头上。可看着他倒在血泊里,他们心里那点恨,忽然就没处放了。
他死了,他们该恨谁?
江瑜站在廊下,一动不动。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开口。
她想着,如果她早一点发现,早一点阻止,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心难测,比妖邪更难对付。”
明明师傅当时已经透露了那么多,结果还是有人受伤、丧命了。如果她能更果决一些的话……
忽的,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她抬头,就对上了蓝忘机的目光。
她感受到了他的牵引,两人默默地走到了院外。
看着院子里的老树,江瑜叹了口气。
“蓝湛,你说,人的生命为什么会这样脆弱。”
蓝忘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江瑜,你救不了所有人。”
不是责怪,不是安慰,是陈述。
他是在告诉她,不要把自己当成神。
“就像战争中你救不了每一个人,必定会有人伤亡……你能做的,你已经做了。剩下的,不是你的错。”
江瑜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一声。
她一直都知道的,只是看见一条性命在自己的眼前逝去,她还是会忍不住地感慨、痛惜。
她本来也不需要他的安慰的,偏生这人担心她,将她拉出来对她说了这好些话,明明平时那般的惜字如金。
“蓝湛……”
“嗯。”
“有你在真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