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吃过了晚饭,师父说要看看她离开蓬莱后的长进。便示意他们在灵潭边坐下。
灵潭边有几方石凳,江微月拉着蓝忘机坐了,自己挨着师父近些。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气息,潭水泛起细碎的波纹。
“说说吧,”师父看着她,“这些年在外头,都经历了些什么?有何所得,又有何长进?”
江微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
然后她开口,从离开蓬莱说起——听学,温氏之乱,生擒温晁,联合各家,射日之征,继任宗主,成为仙督。
她说得快,许多惊心动魄的事,被她三言两语带过,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寻常往事。
可师父听着,目光时而凝重,时而欣慰,时而又闪过一丝心疼。
末了,江微月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
“只是,徒弟依然没能做到上善若水。”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若水剑剑柄。“若水剑以此命名,那是徒弟对自己的期望。可这些年,徒弟仍会以物喜,以物悲。心中会怨怼,亦会放不下。”
师父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灵潭边的风停了,连水波都静了下来。
“痴儿啊。”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温和,“自你当初来蓬莱时,我便不曾让你斩断红尘。你忘了?”
江微月抬眸看他。
“若真让你斩断七情六欲,心如止水,那与顽石何异?”师父摇了摇头,“这世间,有谁能做到尽善尽美?圣人尚有喜怒,何况你我。”
他看了江微月一眼,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她这些年的所有挣扎与委屈。“你家中之事,我知你心意。那些恩怨纠葛,对错是非,旁人无权置喙。只需你自己不曾后悔,便够了。”
江微月怔怔地看着师父,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师父又看向蓝忘机。
从方才起,他便安静地坐在一旁,未曾插言,目光却始终落在江微月身上。师父打量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如今既已成亲,夫妻二人当相互扶持。前路还长,风雨难测,有个人在身边,总好过一个人扛。”
蓝忘机起身,郑重地向师父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坚定:“前辈放心,晚辈定不负江瑜。”
师父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看向江微月,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好了,难得回来一趟,别光说这些沉重的话。你师兄们可想你得紧,去和他们说说话吧。”
江微月站起身,走到师父面前,蹲下身,握住他枯瘦的手,轻声道:“师父,弟子不孝,多年不曾回来看您。日后,弟子会常回来的。”
师父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什么,眼中却有了笑意。
江微月牵着蓝忘机,沿着青石小径往山门走去。身后,师兄们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热闹得像过年。
师父坐在灵潭边,看着那群年轻人的背影,看着她被众人簇拥着以及身边那个白衣年轻人始终跟在她身侧、不曾远离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他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钓竿,甩入潭中。
水面漾开一圈涟漪,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