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景明五岁时,眉山虞氏的一位长老来姑苏做客,见到小公子端坐在蓝忘机身侧,听琴时一动不动,神态肃穆,忍不住夸了一句:“小公子真像姑爷,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
蓝景明听了,抬头看了那长老一眼,礼貌地说了一声“多谢长老”,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认真地听琴。
那长老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心说果然像,连这冷淡的性子都如出一辙。
可没过半个时辰,蓝景明便坐不住了。
他从蒲团上爬起来,跑到院子里追蝴蝶,追着追着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一点皮。
他没有哭,只是瘪着嘴,一瘸一拐地走回蓝忘机身边,把脸埋进爹爹的膝盖里,闷闷地不说话。
蓝忘机低头看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蓝景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掉眼泪,只是小声说:“爹爹,疼。”
蓝忘机将他抱起来,放在膝上,从袖中取出一瓶伤药,替他涂在膝盖上。动作很轻,指腹擦过破皮的地方,蓝景明轻轻“嘶”了一声,又忍住了。
那长老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这撒娇的模样,可不像二公子。
夜里,蓝景明已经睡了。江微月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页。蓝忘机从浴房出来,见她出神,便在她身侧坐下。
“在想什么?”他问。
江微月放下书,侧首看他:“今日长老说景明像你。”
蓝忘机微微颔首:“听到了。”
“我倒觉得,”江微月顿了顿,“他撒娇的时候,不像你。”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江微月继续说:“你小时候,也会这样吗?摔倒了就去找爹娘,把脸埋进他们膝头?”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不会。”
江微月笑了:“我就知道。”
她想起蓝景明窝在蓝忘机怀里的样子,想起蓝曦臣讲得,他扯着蓝曦臣的衣袖问“大伯更喜欢谁”,想起他跑去找蓝启仁告状,说爹爹不喜欢他了。
那孩子,会把委屈说出来,会把害怕表现出来,会主动去寻求安慰。
她小时候不会。
她想起自己四岁时,已经跟着虞氏的师父练剑了。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练。
她习惯了不哭,习惯了不撒娇,习惯了一个人扛着。
蓝忘机也是。
他四岁时,已经跟着叔父读书了。家规背得滚瓜烂熟,琴练得一丝不苟。
他们都是没有童年的人。
所以看到蓝景明窝在怀里撒娇的样子,她心中总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庆幸那孩子,不需要像他们一样,那么早就学会坚强。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幼时哪有像他这般?摔倒了就找人哭,怕黑了就往人怀里钻,还问爹爹更喜欢谁……”
她顿了顿,想起蓝景明那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唇角微微弯起:“我可不敢。”
蓝忘机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像是说了很多。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你确定?”的疑问。
江微月读懂了他的眼神,却假装没看懂。
“你觉得我会如此?”她偏过头,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
蓝忘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不会。”
江微月靠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反正不是随我。”
蓝忘机收紧了手臂。
其实怎么说呢——
蓝景明会撒娇,会害怕,会问“爹爹更喜欢谁”,那不是随了谁,而是他们两个人幼年时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因为不曾拥有,所以格外珍视。
因为自己吃过苦,所以不想让孩子也吃同样的苦。
那孩子的勇敢,是他们的;那孩子的脆弱,也是他们给的。
是他们在弥补自己。
江微月闭上眼,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闷闷的:“蓝湛,你说,景明长大了,会不会怪我们太宠他?”
蓝忘机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们爱他。”
江微月没有再说话。
她想,也许有一天,蓝景明长大了,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到那时,他可能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因为摔破膝盖而窝在爹爹怀里撒娇,也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扯着大伯的衣袖问“更喜欢谁”。
但她会记得。
蓝忘机也会记得。
那是他们给孩子的,也是孩子给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