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更喜欢谁

蓝景明四岁了。

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像极了蓝忘机，却偏偏爱笑，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江微月难得展颜时的模样。蓝氏弟子私下都说，小公子是拣着爹娘的优点长的，好看得不像话。

好看的孩子总是招人喜欢。

蓝氏弟子们平日里恪守家规，一板一眼，可面对蓝景明时，那副端方自持的模样便有些端不住了。

有人偷偷给他塞桂花糕，有人趁巡逻路过时蹲下来逗他说话，还有人私底下比试谁能把这位小公子逗笑——赢的人能在同门面前得意好几天。

这一日，蓝景明坐在廊下，两条小腿晃啊晃，正专心致志地剥一颗莲子。几个年轻弟子围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逗他。

“小公子，你更喜欢二公子，还是更喜欢二夫人呀？”

蓝景明头也不抬，脆生生地回答：“都喜欢。”

问话的弟子不死心：“那如果非要选一个呢？”

蓝景明终于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那双酷似蓝忘机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淡定：“你们怎么不去问我爹爹他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我娘亲？”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随即齐齐打了个寒颤。

去问二公子这个问题？谁敢啊。

另一个弟子笑着摇头，压低声音道：“小公子，二公子还需要问吗？肯定是更喜欢二夫人啊。”

这话一出，几个弟子都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蓝景明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嘟起嘴，把手里没剥完的莲子往石桌上一放，跳下廊柱，小腿蹬蹬蹬地跑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小公子怎么了？”

“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不能吧？二公子喜欢二夫人，这不是好事吗？”

……

蓝景明跑得飞快，一路穿过回廊，越过小桥，终于在静室外的竹林边找到了蓝忘机。他正站在那里，一身白衣，身姿如松，手里握着一卷书，不知在看什么。

“爹爹！”蓝景明气喘吁吁地跑过去，仰起头，脸涨得红红的。

蓝忘机低头看他，目光平静：“何事？”

“爹爹是更喜欢我，还是喜欢娘亲？”

蓝忘机微微一怔。

他看着儿子那张红扑扑的小脸，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委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都喜欢。”

蓝景明嘟着嘴，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爹爹撒谎！”他叉着腰，理直气壮，“他们都说你更喜欢娘亲！”

蓝忘机：“……”

这孩子……

蓝忘机只好重新作答，说道：“嗯，更喜欢你娘亲。”

蓝景明闻言小嘴一瘪，眼眶一红，转身又跑了。

蓝忘机无措地站在原地，他说“都喜欢”蓝景明不高兴，说他是撒谎。他坦诚地说更喜欢江瑜，蓝景明也不高兴。

蓝忘机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可以说是他有生以来回答过得最难的问题了。

而蓝景明则是跑向了寒室。

蓝曦臣正在案前抚琴，看到侄子红着眼眶跑进来，连忙停下琴音，伸手将他抱到膝上。

“景明，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蓝景明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他扯着蓝曦臣的衣袖，仰头问：“大伯，爹爹是不是真的更喜欢娘亲？”

蓝曦臣看着侄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温润一笑，轻声道：“景明，你爹爹喜欢你娘亲，也喜欢你。只是喜欢的方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蓝景明追问。

蓝曦臣想了想，道：“你爹爹对你娘亲的喜欢，是想和她一直在一起。对你呢，是想看着你慢慢长大。”

蓝景明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又问：“那大伯更喜欢谁？”

蓝曦臣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的发顶：“大伯最喜欢景明。”

蓝景明终于满意了，靠在大伯怀里蹭了蹭，又想起什么，从他膝上滑下来：“那我去找叔公！”

蓝曦臣还没来得及拦，小家伙已经跑出了寒室。

蓝启仁正在书房里写字，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便看到蓝景明蹬蹬蹬跑进来，小脸还挂着泪痕。

“叔公！”蓝景明扑到他腿上，仰头望着他，可怜巴巴的，“爹爹不喜欢我了。”

蓝启仁放下笔，皱眉：“胡说。你爹怎么会不喜欢你？”

“他更喜欢娘亲！”蓝景明控诉道。

蓝启仁沉默了。

他想起蓝忘机从小到大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想起他为了江微月不顾一切跑去眉山的样子，想起他婚后那副恨不得天天黏在夫人身边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委屈巴巴的蓝景明，难得地放柔了语气：“你爹喜欢你娘亲，那是应当的。他若不喜欢你娘亲，怎么会有你？”

蓝景明愣住了。

他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复杂的问题。

蓝启仁看着他那副呆呆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别胡思乱想了。你爹若不喜欢你，会教你练剑？会给你讲故事？”

蓝景明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不哭了，只是还有些闷闷不乐：“那叔公更喜欢谁？”

蓝启仁板着脸：“叔公最喜欢守家规的孩子。”

蓝景明立刻站得笔直，双手贴着裤缝，一本正经地说：“景明最守家规了。”

蓝启仁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夜晚，江微月从眉山回来，刚踏入静室，便看到蓝景明穿着寝衣窝在蓝忘机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快睡着了。蓝忘机一手揽着儿子，一手拿着书卷，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怎么还不上床？”江微月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蓝忘机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说等着你回来，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你更喜欢谁。”

江微月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看看蓝忘机怀里睡眼惺忪的儿子，忽然笑了。

她俯身，在蓝景明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又侧首，在蓝忘机唇角轻轻一碰。

蓝景明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眨了眨朦胧地眼睛，清醒了过来。

“娘亲，你回来了！”蓝景明从蓝忘机怀里出来，要江微月抱。

“嗯，景明今天乖不乖？”江微月接过他。

“当然，叔公说了，景明是最守家规的小孩。”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执念，问道：“娘亲，你是更喜欢爹爹还是更喜欢景明？”

“都喜欢。”

蓝景明听着江微月那和蓝忘机最初的一模一样的回答，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又开始和江微月讲述其他蓝氏弟子今天是怎么问他的。

“我都说了爹爹和娘亲我都喜欢，他们还一直问我！我让他们去问爹爹，他们就都不敢了。”

然后又开始给蓝忘机道歉，“爹爹，对不起。明明我自己也不喜欢他们一直那么问我，但是我还一直问你。明明前几天叔公才教了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

小孩说得委屈，几滴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

蓝忘机轻轻地替蓝景明擦去了眼泪，说到：“我未曾怪你。”

“景明因为喜欢爹爹和娘亲，所以才问我们这个问题的对不对。而且景明还记得前几天叔公教的知识，也向你爹爹说明了你的想法。所以啊，在爹爹和娘亲眼里，景明是最乖、最棒的小孩了。爹爹和娘亲都很爱很爱景明。”江瑜轻轻拍着小孩的背，轻声哄着。

“景明也最喜欢爹爹和娘亲了！”小孩破涕为笑，一下子将两人都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