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兰室。
当江微月踏入室内时,明显感觉到许多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其中探究、好奇、乃至些许暧昧的意味,远比往日更盛。
昨日演武场的切磋显然已在不经意间传开。
她神色如常,仿佛并未察觉那些视线,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只是在她经过前排时,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蓝忘机。
他端坐于前排,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昨夜那个耳根通红、语带局促的人只是幻影。
然而,当江微月的目光与他对上时,她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浅淡眼眸中飞快掠过的一丝极不自然的闪躲,随即他便垂下眼帘,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书卷,只是那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江微月心下莞尔,面上却不显,平静地在他斜后方的位置坐下。
几乎是同时,坐在主位的蓝曦臣,目光温和地扫过自家弟弟那略显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神色自若的江微月,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负责今日讲学的是蓝启仁。他今日讲授的是阵法基础中的灵力节点排布与气息流转,内容严谨深奥,不容分神。
然而,当蓝启仁讲到一处关于“阴阳二气交汇,需以中和之力引导,方能稳固阵眼”时,一直沉默听讲的蓝忘机,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持笔记录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立刻收敛心神,重新蘸墨,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再次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被自己内心突然清晰起来的、对两人关系的比喻和渴望给“烫”到了。
在严肃的课堂上,他的心思却完全被一个“学术比喻”带跑,飞到了那个紫衣少女身上,这似乎让他觉得自己的“不端”无所遁形。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去认真听课,但这种联想完全不受他理智控制。连最严肃刻板的叔父讲课,都能变成他内心的“风月解读”,蓝忘机在心中唾弃自己,可似乎又是甘之如饴的。
坐在他侧后方的江微月,将他这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她自然明白他所想为何——昨夜月下,二人并肩,他承诺“同行”,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气息的交汇与心神的引导?
只是这“阵眼”,如今落在了谁的心上,便不得而知了。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唇角弯起一个无人察觉的浅浅弧度。
“……故而,阵法之道,在于平衡,在于契合,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蓝启仁捋着胡须,结束了一段讲解,目光扫过台下学子。
他的目光在经过蓝忘机与江微月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
蓝老先生古板严肃,但并非不通人情世故,门下弟子近日的些许异常,以及那些隐隐流传的风声,他未必毫无所觉。
只是他并未点破,继续沉声道:“下面,尔等便依此理,尝试推演一个简单的‘两仪静心阵’。”
众人纷纷开始低头演算。
兰室内暂时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江微月铺开草纸,凝神推演。
然而,不过片刻,她便感觉到身旁有人靠近。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檀香的气息萦绕过来。
她微微侧首,只见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离开座位,站在了她书案的侧前方。他手中拿着一张写满演算步骤的纸,神色是一贯的清冷正经,仿佛只是来探讨学问。
“江姑娘,”他将纸张递到她面前,指尖指着其中一处阵眼布局,声音平稳无波,“此处灵力流转,依‘水润下,火炎上’之理,若以水灵之力置于坎位,是否更为妥帖?”
他指出的,正是江微月刚刚推演时,因想着昨夜之事而略有迟疑的地方。他巧妙的提供了一个更优的思路,并且引用了她所修功法擅长的水灵之力。
江微月抬眸看他,他目光专注地落在草纸上,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阵法。可她分明看到,他递过纸张时,那微微蜷缩的指尖,以及那努力维持镇定却依旧透出些许紧张的喉结。
她心中微软,接过纸张,仔细看了看,点头道:“蓝二公子所言极是。水居坎位,引动地脉阴气,确实更能平衡阵中阳气,使气息流转更为圆融。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的回答同样严谨,符合学术讨论的范畴。
蓝忘机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嗯。”
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就着这个阵法,又低声与她探讨了几句。两人一问一答,言辞清晰,逻辑分明,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两位勤勉的学子在切磋学问。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平静的学术交流之下,涌动着怎样难以言喻的暗流。
每一次目光的短暂交汇,每一次他靠近时带来的清冷气息,都让这寻常的兰室,变得有些不同。
坐在不远处的魏无羡,一边心不在焉地在纸上画着小人,一边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聂怀桑,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看见没?论找借口靠近,还得是咱们蓝二公子啊!高,实在是高!”
聂怀桑用折扇半遮着脸,嘿嘿直笑,小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江澄则是皱着眉头,看着那边“认真”讨论阵法的两人,手里的笔几乎要把草纸戳破,最终冷哼一声,埋头继续自己的推演,只是那效率,显然低了不少。
一场本该枯燥的阵法推演,因着某些心照不宣的情愫,变得微妙而生动起来。
兰室窗外,天光正好,春日的暖阳悄无声息地洒入室内,仿佛也眷顾着这一室悄然滋长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