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夜晚,万籁俱寂,唯有清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江微月躺在客舍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许是是这姑苏的月色太过清冷,勾起了些微难以言喻的思绪。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衫,悄然推门而出。
庭院中月色正好,清辉遍洒,将青石板路映照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霜。她信步走到院中那棵古树下,仰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心境渐渐沉静下来。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多久。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月夜的宁静:
“云深不知处,亥时息,卯时起。不得夜游。”
江微月身形微顿,缓缓转身。只见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的阴影处,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更显清寂,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澄澈,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并未惊慌,只是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蓝二公子。” 倒是忘了,云深不知处还有这位最是恪守规矩的“执法者”。
蓝忘机走上前几步,月光照亮了他端正的容颜:“违反规矩,当罚。”
“我认罚。”江微月从善如流,她并非胡搅蛮缠之人,“如何罚?”
“明日,藏书阁,抄写《上义篇》三遍。我监督你。”蓝忘机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私情。
江微月眸光微动,监督?
只是当她抬眼看向蓝忘机时,他神色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处罚地点。
“好。”她应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正巧我此刻也无睡意,精神尚可,不若现在便去?说不定天亮之前便能抄完。” 她这话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不愿拖延的利落。
蓝忘机闻言,却并未立刻答应。他看着她披着单薄外衫站在夜风中的身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夜里凉,”他移开视线,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早些歇息。”
这话语与他方才公事公办的处罚截然不同,透出一丝超出规矩之外的、极细微的关切。
江微月微微一怔,看向他。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耳根却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绯色?是月色的错觉吗?
她尚未及细想,蓝忘机已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明日巳时,藏书阁。”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便融入了回廊的阴影中,白衣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却似乎吹不散方才那片刻的微妙气氛。
江微月站在原地,看着蓝忘机消失的方向,又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明月,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位蓝二公子,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块冰石头。
她拢了拢外衫,最终还是依言转身回了客舍。罢了,既然是处罚,便按规矩来吧。
……
次日清晨,江澄精神抖擞地来到江微月客舍外,叩响了门扉。
“阿姐,起身了吗?姑苏蓝氏的校场听说不错,等用完早膳我们去切磋一下?”他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朝气,显然对昨日的听学意犹未尽,想寻个地方活动筋骨。
门“吱呀”一声打开,江微月已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素雅的眉山虞氏服饰,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阿澄,今日恐怕不行。”她摇了摇头,“我触犯了蓝氏家规,需去藏书阁领罚。”
江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家规?阿姐,你才来第一天,触犯什么家规了?”他阿姐向来沉稳守礼,怎么可能触犯家规。
“昨夜亥时后,我未能安寝,于院中夜游,被巡夜的蓝二公子撞见了。”江微月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夜游?”江澄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蓝氏家规也未免太……”他本想说“太不近人情”,但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那罚什么?不会是抄家规吧?”
“抄写《上义篇》三遍。”
江澄一听,更觉得是小事一桩,挥挥手道:“那简单,以阿姐你的速度,半个时辰就能写完,到时候我也帮着你抄。走,我们先去校场,练完回来也不迟。”
“恐怕不行,”江微月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微妙,“蓝二公子言明,需在藏书阁抄写,并且……他要亲自监督。”
“监督?!”江澄的声音瞬间拔高,眼睛都瞪圆了,“他蓝忘机什么意思?抄个《上义篇》而已,还需要他亲自监督?阿姐你又不是魏无羡那等爱插科打诨、偷奸耍滑之辈!”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是气着了。这些年来对蓝忘机积攒的那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对方是刻意拿捏身份,耍蓝氏二公子的威风。
“我看他就是没事找事!故意针对!”江澄愤愤不平,拉住江微月的手腕,“走,阿姐,我陪你一起去,我倒要问问,这算哪门子规矩!”
江微月却站在原地没动,反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阿澄,”她声音依旧平和,带着安抚的力量,“既是触犯规矩,受罚便是应当。蓝二公子按规矩行事,并无不妥。至于监督……”
她顿了顿,想起昨夜月光下那人耳根那抹可疑的绯色和那句低沉的“夜里凉”,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语气却依旧淡然:“或许,蓝氏家风严谨,对处罚一事格外重视吧。我们客居于此,遵守主家规矩便是。”
江澄看着姐姐平静无波的脸,满腔的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憋得他难受。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江微月打断了。
“好了,不过是抄书而已,不必大惊小怪。等我抄完便去寻你。”她说着,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吧,先去用早膳。”
江澄只得跟上,他看着阿姐的背影,又想起蓝忘机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心里还是堵得慌。
好你个蓝忘机,这分明就是看我阿姐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