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午后，秋雾彻底散尽，澄澈的阳光泼洒在明德中学的塑胶跑道上，将红绿相间的色彩烘得暖融融的。高二的体育课撞在了同一时间段，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班级，此刻都汇聚在偌大的操场上，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惊飞了树梢上栖息的几只麻雀。

林辞忧揣着兜，站在篮球场的边缘，和同班同学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的目光看似落在不远处练习跳远的队伍里，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总往篮球场中央飘。

那里正进行着一场半场对抗赛，沈漾就在其中。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球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露出清晰的眉骨。阳光落在他跳动的身影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带着他抬手擦汗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少年气。篮球在他的掌心和地面之间灵活地弹跳，发出“砰砰”的声响，像是敲在林辞忧的心上。

一个漂亮的转身，沈漾躲过了防守队员的阻拦，起跳、抬手、投篮，动作一气呵成。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精准地穿过篮筐，带起篮网“唰”的一声轻响。

场边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沈漾好帅啊！”

“太牛了吧！这球进得太漂亮了！”

“有没有谁带水了？快去给沈漾送水啊！”

此起彼伏的赞叹声里，好几个女生红着脸，互相推搡着往场边凑。她们手里捏着包装精美的矿泉水，眼神里满是雀跃和羞涩，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礼物。

林辞忧的指尖在口袋里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痛感。他看着沈漾被队友围在中间，笑着捶了捶同伴的肩膀，眉眼舒展的模样，比天边的流云还要舒展。

那是林辞忧在教室里、在公告栏前，从未见过的沈漾。

教室里的沈漾，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低头刷题时，侧脸的线条柔和又专注，偶尔抬头和同学讨论题目，声音清润，条理清晰。公告栏前的沈漾，会弯着眼睛告诉他“物理进步挺多的”，会递来写满易错点的便签纸，眼底带着温和的关切。

可球场上的沈漾，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浑身都透着耀眼的光。那是一种被众人瞩目、被热烈追捧的光芒，明亮得让林辞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的阴影里。

“沈漾！喝水！”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鼓足勇气，挤到了场边，把手里的水递了过去。

沈漾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女生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他接过水，说了声“谢谢”，声音被风吹散，飘进林辞忧的耳朵里，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石头。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后面的女生也纷纷围了上去。一时间，沈漾的身边挤满了人，五颜六色的矿泉水瓶在阳光下晃着光，像是一道道晃眼的霓虹。他被簇拥在中间，不得不停下喝水的动作，笑着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林辞忧站在人群的外围，隔着层层叠叠的身影，遥遥地看着。

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楼梯口，沈漾递过来的那本物理辅导书。书的扉页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和之前那张便签纸上的一模一样。那时候，路灯的光落在沈漾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眼底的关切真切得不像假的。

可现在，看着被人群包围的沈漾，林辞忧又觉得，那点关切或许只是出于同学间的礼貌。

就像他会对班里任何一个成绩暂时落后的同学伸出援手一样，就像他会笑着接过陌生女生递来的水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自己又算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成绩中游、连问他一道题都不敢的普通同学，是他耀眼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风掠过球场，带来了篮球场上的汗味，带来了女生们的笑声，也带来了沈漾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林辞忧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依旧能一眼就找到沈漾的身影。

明明周围那么多人，明明他被围得密不透风，可林辞忧的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精准地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他扬起的嘴角，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发梢，看着他抬手和身边的人击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涩涩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情绪。

沈漾优秀，所以被人喜欢，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些女生手里的水，眼里的光，都是对沈漾的认可，是他应得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不舒服。

像是自己偷偷藏起来的什么宝贝，被人发现了，被人争抢着，而自己却连挤上前去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不舒服的情绪翻涌上来，很快就被更深的自卑淹没了。

林辞忧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心里泛起一阵酸意。

吃醋？

他有什么资格吃醋呢？

沈漾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是被阳光眷顾的少年，是人群里永远的焦点。而自己，不过是站在半山腰，连仰望都觉得吃力的人。是沈漾身边无数个配角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

或许，在沈漾的世界里，自己只是一个“物理有点进步的同学”，仅此而已。

身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沈漾也太受欢迎了吧，这待遇，简直是校草级别的。你看他刚才那个三分球，帅炸了！”

林辞忧扯了扯嘴角，想附和一句，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上沾了点泥土，看起来灰蒙蒙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你不觉得沈漾人超好吗？上次我问他数学题，他讲了三遍，一点都没不耐烦。”同学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听说他还主动帮班里成绩差的同学补课呢，人帅心善，简直完美。”

完美。

林辞忧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啊，沈漾太完美了。

成绩拔尖，体育出众，性格温和，长得还好看。这样的人，就该被众星捧月一样围着。

而自己呢？

成绩中游，体育勉强及格，性格沉闷，还总是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自卑。

他们之间的距离，哪里是走廊两端的教室，哪里是公告栏上的名次之差。

是云泥之别。

篮球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沈漾又进了一个球，场边的欢呼再次响起。林辞忧抬起头，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耀眼的身影。

沈漾刚好转过头，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视线穿越人群，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林辞忧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抓住了什么秘密一样，慌乱地低下头，转身就想走。

他不敢看沈漾的眼睛，怕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一丝一毫的怜悯，或者是……陌生。

脚步匆匆地往操场的另一端走，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女生们的笑声，都渐渐模糊了。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吹红了他的眼眶。

林辞忧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他停下脚步，看着空荡荡的跑道，心里那股沉涩的感觉，越来越浓。

他知道，自己又在钻牛角尖了。

可他控制不住。

那个耀眼的影子，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却也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平庸和渺小。

他想追上那个影子。

可他又怕，自己拼尽全力，也只能望着那个背影，望尘莫及。

夕阳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投在塑胶跑道上，像是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又有什么资格吃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