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亚瑟那场充满机锋的交锋,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扩散,改变了某些人对朱君君的认知。王亚瑟不再轻易地用那种带着狩猎意味的目光审视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掺杂着警惕与认可的平视。
而朱君君的生活,似乎也步入了一种新的“常态”。每天早上,她的课桌上会准时出现汪大东强行“预定”的早餐需求——今天是培根煎蛋,明天是火腿三明治,花样百出,理直气壮。她也习惯了王亚瑟偶尔投来的、带着深思的目光,以及他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莎士比亚式感叹。
唯有丁小雨,依旧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
他总是坐在角落,戴着耳机,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很少说话,存在感稀薄得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但朱君君能感觉到,那道沉默的视线,时常会落在自己身上,不带任何侵略性,只是安静地、长久地停留。
这天音乐课,老师临时有事,让大家自由练习。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各种乐器的试音声、嬉笑声混作一团。
朱君君对乐器没什么兴趣,便拿出了一本这个世界的经济学著作翻看。然而,一阵极其不协调、甚至可称为噪音的小提琴声,顽强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钻进她的耳朵。
是金宝三和他的几个跟班,正挤眉弄眼地拉着琴,显然目的不是练习,而是捣乱。
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用指甲刮擦玻璃,让朱君君微微蹙起了眉头。她不是不能忍受噪音,但这种毫无意义、纯粹为了惹人厌烦的声响,挑战着她的耐心。
她正考虑要不要做点什么,让金宝三他们“安静”一下。
忽然,一阵流畅而舒缓的钢琴声,如同清泉般流淌出来,轻柔却坚定地覆盖了那恼人的小提琴噪音。
是丁小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教室角落那架老旧的钢琴前,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弹奏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旋律优美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像月光下静谧的湖泊,又像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的原野。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低垂,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奇异的,在那钢琴声响起后,金宝三那边制造出的噪音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净化了。不是被音量压制,而是那钢琴曲本身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宁静下来。
教室里渐渐安静了,连最吵闹的学生也停下了动作,不由自主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演奏所吸引。
朱君君合上了手中的书,静静地聆听着。
她不懂音乐,但她能感受到这琴声里的东西——一种深藏的温柔,一种不与世争的孤独,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守护意味。
她的目光落在丁小雨专注的侧脸上。他刘海微长,遮住了部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略显单薄的身影,在此刻却透出一种格外坚定的力量。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教室里寂静片刻,才爆发出小小的议论声。
“哇,小雨今天怎么突然弹琴了?”
“好好听哦……从来没听他弹过这首曲子。”
丁小雨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他默默盖上琴盖,站起身,又恢复成了那个沉默的影子,走回自己的角落。
在经过朱君君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朱君君抬起头,看向他,轻声说:“很好听。谢谢。”
她的道谢很简短,但意思明确——谢谢你的解围,谢谢你的音乐。
丁小雨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放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然后,他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戴上了耳机,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但朱君君敏锐地注意到,他耳根处,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色。
放学后,朱君君因为值日,离开得稍晚一些。当她走到教学楼后那条通往校门的林荫道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丁小雨靠在一棵梧桐树下,似乎是在等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寂。
朱君君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丁小雨抬起头。看到是她,他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紧张。
他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全新的、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朱君君面前。
朱君君低头一看,是一盒进口的助眠香薰蜡烛,上面贴着标签,写着“薰衣草与白檀木”,正是能宁神静气的配方。
“你……”朱君君有些诧异。她最近确实因为思考这个世界的规则和自身处境,偶尔会失眠,但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丁小雨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很低,带着他特有的清冷:“那天……看你好像没睡好。这个,可能有用。”
他说的是哪天?是她在课堂上偶尔走神的时候?还是某次午休时她闭目养神却眉头微蹙的瞬间?
朱君君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少年,他记得她可能自己都没在意的细节,并用他安静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关心。这比汪大东咋咋呼呼的早餐和王亚瑟华丽张扬的玫瑰,更让她感到一种熨帖的温暖。
她接过那盒香薰,指尖感受到纸盒微凉的质感。“谢谢,”她真诚地说,“我很喜欢。”
丁小雨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走在洒满金色余晖的林荫道上。气氛有些安静,却并不尴尬。
“你的钢琴,”朱君君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丁小雨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会自己弹。”
很简短的一句话,却透露出太多的信息。朱君君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嗯,是很有效的安魂曲。”
听到“安魂曲”三个字,丁小雨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地说:“……只弹给需要的人听。”
朱君君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天音乐课上,他是为她而弹。
而这盒香薰,也是为她而备。
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耐打王,其实有着最细腻的观察力和最温柔的内心。他的守护,沉默,却绝对。
朱君君看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天际,唇角轻轻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丁小雨。”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简单的告别,却仿佛某种默契的达成。在那之后,丁小雨依旧沉默,但朱君君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属于丁小雨的,无声的安魂曲,从此只为一人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