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在龙脊上打转,阳光斜劈下来,照得鳞片泛出铁灰色的冷光。张守拙站在龙首前三丈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那三片幽光流转的鳞甲只差一寸。
他没敢碰。
不是怕烫,也不是怕重,是觉得这东西不该由他来接——一个渔家子,断过右臂,左手写字都抖,凭什么站在这儿?凭什么让一条活了千年的龙低头看着他说“你当护此道”?
可那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寒门子,你执笔如枪,当护此道。”
话音落时,巨龙颈侧鳞片自行剥落三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带着天然纹路,像是用古篆刻过的符纸。它们浮在空中,金纹一闪一闪,像有心跳。
张守拙咬牙,伸手就抓。
触手瞬间,一股热流顺着掌心冲上肩胛,整条左臂猛地绷直,三支毛笔从袖中滑出,笔尖同时燃起文火。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硬是咬碎后槽牙撑住。
“我接!”
话出口,人已扑地叩首,额头磕在石面上咚的一声。再抬头时,三片鳞甲贴在他胸前,自动贴合,像长进皮肉里一样,泛出淡淡金光。
金光未散,鬓角忽然一凉。
他抬手一摸,指尖勾出十根白发,在风里轻轻飘着。
不是全白,就是那么十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像是被人用尺子量好了位置,专门挑出来染的。
他愣了。
司徒墨瘸着右腿走上前,机关腿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左眼“天工瞳”骤然亮起,一道微不可察的蓝光扫过张守拙胸口。
“不对。”他低声道,“这不是文气反噬。”
张守拙抬头:“啥?”
司徒墨没理他,转向巨龙,声音沉了八度:“老东西,你给的这是护甲,还是催命符?”
巨龙闭着眼,鼻孔喷出两股白气,像是在喘。过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如闷雷滚过山腹:“每片鳞,耗寿一年。”
司徒墨瞳孔一缩。
张守拙却笑了:“一年?三条命换一副甲,值了。”
“你懂个锤子。”司徒墨一把拽住他肩膀,“你今年十九,再死三年,二十二就入土?你娘给你喂奶时算过这个账?”
张守拙甩开他手:“我不拿,谁拿?书院三百弟子,哪个比我更该穿?我爹跪着交束脩被踢断膝盖那年,我就发过誓——礼字要是压人,我就把礼字砸了。”
他指着自己胸口:“现在有人送我砸字的锤,你还让我问贵不贵?”
司徒墨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咧嘴一笑:“好小子,有老子当年的疯劲。”
他转身拄起判官笔,仰头对巨龙道:“那你呢?脱了锁链,是不是也折了寿?”
巨龙不答,只是缓缓抬起眼皮。
那一眼,不像看人,倒像是翻书。星河流转,万民悲欢,都在瞳孔深处闪过。它望着远方某处,似是在找什么,又似是在等什么。
良久,才道:“文道守护,本就是向死而生。”
六个字落下,全场静得连风都停了。
张守拙摸着胸口的鳞甲,那地方还在发热,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烙铁。他低头看了看那十根白发,忽然伸手拔了一根,扔地上踩碎。
“那就走着瞧。”他说,“我先活到九十,再看你能不能收走我三十年。”
司徒墨哼了一声,掏出腰间第二十七把钥匙,插进机关腿接口处拧了半圈。腿上的烟散了些,他站得稳了点,抬头四顾:地脉裂口还在冒热气,岩层焦黑,远处山体塌了半边,雪堆埋着半截骨笛,但没人去捡。
战场没变,敌人没来,可气氛变了。
刚才还是死里逃生的松一口气,现在是知道代价后的硬扛。
张守拙活动了下肩膀,三片鳞甲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是活物在呼吸。他试着运了丝文气进去,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拉了一下,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这玩意儿……吃得消吗?”他嘀咕。
司徒墨瞥他一眼:“你以为龙鳞是给你加buff的?它是试炼。扛得住,文气淬体;扛不住,当场暴毙。你才掉十根头发,算祖宗保佑。”
张守拙抹了把嘴,冷笑:“暴毙就暴毙,总比看着同窗抄《女诫》抄到吐血强。”
他想起陈元昊发的迷魂茶,想起那些眼神涣散的书生,想起赵寡妇把文气粥分出去自己啃硬饼的样子。胸口那三片鳞甲忽然烫了一下,像是回应他的念头。
巨龙站在高岗上,双目半阖,气息微喘。它没动,也没说话,但整个地脉的震动已经停了。八链已断,三主链尽崩,它自由了,可也累了。
像跑了三千里的马,缰绳刚解,腿先软了。
张守拙抬头看它,忽然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巨龙不动。
“要不……先歇会儿?”他又说,“我们在这儿守着。”
司徒墨翻白眼:“你当它是病牛,还能喂点草料?”
“我是认真的。”张守拙盯着龙眼,“它刚醒,伤着,还得调息。咱们不能让它刚脱困就被人当靶子打。”
司徒墨沉默片刻,点头:“行。你守前,我守后。它要是睡过去,咱俩轮流盯。”
他把手按在判官笔上,低声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敢偷懒睡觉,明天我就把你那十根白发编成毽子踢出山外。”
张守拙咧嘴:“那你得先追上我。”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站定了。一个胸前贴着会吃命的鳞甲,一个腿是铁做的,眼是光凝的,谁也不比谁正常。
风又起了,卷着灰和碎石,在龙身周围打着旋。阳光依旧斜照,照得鳞片发亮,照得张守拙那十根白发格外扎眼。
巨龙低鸣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可。
它终于缓缓趴下,龙头一点一点沉向地面,直到整座山岗都跟着震了三震。最后一缕紫芒从眼角伤口渗出,滴在地上,嗞的一声化作青烟。
司徒墨盯着那烟看了会儿,突然道:“紫芒……不是第一次了。”
张守拙回头:“啥?”
“刚才刺你的时候没有,但它眼角那道伤……是新伤,带着文气腐蚀味。”司徒墨眯眼,“有人在它睁眼前就动手了。”
张守拙脸色一沉:“谁?”
“不知道。”司徒墨摇头,“但能伤它的人,不会只来一回。”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一个拿笔,一个拄杖,背靠背站着,面前是刚脱困的巨龙,身后是尚未清理的战场。
阳光一点点西移,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张守拙忽然觉得胸口一紧,三片鳞甲同时发烫,像是在预警。
他抬头望去,远处山脊线上,一抹红影正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