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
祭坛前的雪地一片狼藉,碎冰混着焦土,血迹早凝成了暗红斑块。李清照还躺在那儿,身下垫着半截断木,几个新生文生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没人说话,也没人哭,只是围成一圈,把她的琴从雪里捧了出来。
那琴通体漆黑,本该温润如玉,此刻却布满裂痕,像是被雷劈过又晒干的树皮。弦断了三根,尾部缺了一角,露出个月牙形的凹槽,边缘光滑,显然不是新伤。
“先生用这琴斩过妖王。”一个瘦高个学子低声说,手指刚碰上琴身,就被一股残余的文气震得缩回手,“现在它……还在喘气。”
另一个戴斗笠的少年蹲下,把手掌贴在琴侧,闭眼感受片刻,忽然睁眼:“它认人,但不排斥咱们。它知道咱们是来帮它的。”
于是大家靠拢,十指张开,掌心朝下,齐刷刷按在琴身两侧。一股股淡金色的文气从他们体内涌出,顺着指尖流入琴中,像往干涸的河床引水。
起初,琴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警告。有两人嘴角渗出血丝,却咬牙没撤手。
“别用蛮力。”先前那瘦高个提醒,“它是先生的命,不是咱们的兵器。得让它认这个情。”
众人改用左手执琴,象征谦卑。有人带头默诵《大学》首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声音不高,却一句接一句,越来越齐。
文气随之变得柔和,像春水漫过石缝。裂痕开始缓缓闭合,金光由外向内渗透,木质重新泛出油润光泽。断弦处自动续接,虽未复原,却不再松垮。
唯独琴尾那个凹槽,依旧空着。
“少东西了。”有人摸遍全身,掏出一枚铜钱、一块砚石、半截毛笔,挨个比对,都不合适。
其他人也翻找起来,怀中纸卷、香囊、玉佩一一摆在地上,可没有一样能嵌进去。
现场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稚气的新生文生从人群后头挤进来。他个子最小,衣裳最破,右袖空荡荡的,显然是断了条胳膊。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探进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块青玉。
玉呈半透明,色泽温润,边缘锯齿状断裂,正好与琴尾凹槽形状吻合。
“我在地道里捡的。”他声音发紧,“塌了的梁木下面,压着一根横枋,上面刻了个‘音’字。这玉就贴在那底下,像是……本来就在那儿。”
众人屏息。
他双膝一软,跪在琴前,双手捧玉,额头几乎触地。然后慢慢将玉推向凹槽。
严丝合缝。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扣归位。
刹那间,天地静了。
琴身猛地一震,一声清越龙吟自内而发,如潜龙出渊,直冲云霄。那声音不似凡物所发,倒像是沉睡千年的魂魄终于开口。
琴首微扬,一道虚影自玉佩处升腾而起,化作无数流动音符,在空中自行排列成篇。金光流转,字迹古雅,赫然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全谱,一字不差,悬停不动,似待人抄录。
有人当场跪下,有人颤抖着掏出纸笔记载,还有人默默流泪,却不敢擦,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庄严。
那断臂少年仍跪在原地,仰头望着乐谱,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风轻轻吹过,掀动李清照盖在身上的外袍一角。她睫毛颤了颤,手指微微蜷起,却没有醒来。
琴静静立着,尾部玉佩泛着温润青光,乐谱在空中流转不息。
一名学子伸手,想碰那虚影,指尖刚触到金光,便被一股温和力量弹开。
“不能抄。”他摇头,“它不让。”
“那就记。”另一人低声道,“一个音,都不能错。”
他们重新围拢,不再看彼此,只盯着那空中乐谱,一字一句,默背于心。
远处,书院屋檐下的铜铃忽然轻响了一声。
琴尾的玉佩微微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