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青灰,城门楼上的更鼓敲了五响。李清照的油纸伞沿滴下最后一颗露水,落在宗人府门前的石阶上,碎成四瓣。她收了伞,轻轻靠在右侧廊柱旁,琴囊贴着小腹,里头那卷血书还在发烫,像揣了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
她没抬头看匾额,也没理门口两个抱戟的差役。只往前走了三步,将一封红漆封口的卷轴双手递出。卷轴外裹着一层素麻布,边角已被血浸得发暗。
“呈报通妖事证。”她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台阶上的主簿听见。
那主簿正打着哈欠,闻言一愣,接过去还没拆封,一道马蹄声已由远及近砸在街心。黄铜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碾轧声。一辆六驾金顶马车缓缓停在府前,车身上刻满皇家玄纹,金粉勾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车帘掀开,赵无极踩着银蹬下来。他穿一身鸦青蟒袍,腰束玉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奔李清照而来。
“又是你?”他冷笑一声,袖子一甩,“书院没人了?派个女人来递状子?”
李清照没动,也没答话。只是将双手收回,交叠置于腹前,站得笔直。
赵无极踱到主簿面前,手指一点那封卷轴:“打开看看,什么玩意儿敢往宗人府递。”
主簿迟疑了一下,见赵无极脸色不善,只得撕开封口,抽出内里卷轴。才展开半尺,忽然“嘶”了一声,猛地缩手——卷轴边缘竟冒出一缕赤烟,烫得他指尖通红。
“什么东西!”他惊呼,本能往后一扔。
那卷轴却不落地,反而在空中打了个旋,骤然腾起一团火光。火焰凝成一只鸟形,双翼展处足有三尺长,通体赤红,眼如熔金,一声不鸣,却带着灼热气浪直扑赵无极的马车!
“放肆!”赵无极怒喝,挥手就要掐诀。
可那火鸟速度太快,眨眼间撞上马车侧壁。轰的一声轻响,没有爆炸,也没有火焰四溅,只是那一片原本金光流转的皇家玄纹,像是被烧红的铁烙过一般,自中心裂开蛛网状的缝隙!
裂痕蔓延至车辕、车顶,整辆马车表面的纹路全都扭曲断裂。而就在那裂缝之下,隐隐露出一层阴刻的符文——扭曲如蛇盘狐爪,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风都停了。
赵无极站在原地,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他死死盯着那裂开的车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台阶上那名老成持重的宗人府主事官终于动了。他快步走下石阶,蹲在马车旁,伸出两指悬于裂痕上方。片刻后,他猛地抽手,脸色煞白。
“这……”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这是妖族咒印!藏于皇族车驾之上,欺瞒天律,通敌无疑!”
周围差役哗然,有人立刻围拢上来查验。另一名官员捧出玉牌,准备记录案情。
赵无极猛然抬头,目光如刀射向李清照:“你陷害我!这火鸟是你弄的把戏!”
李清照依旧站着,没退半步。她左手轻轻按在琴囊上,右手垂在身侧,虎口那道旧伤渗出血丝,顺着指尖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几点暗红。
“我不是弄的。”她说,“是它自己烧起来的。”
赵无极咬牙:“血书从哪来的?谁给你的?”
她不答。
主事官站起身,将玉牌一合,声音陡然拔高:“证据确凿!马车藏伪,符应妖气,依《宗律》第三十七条,暂扣赵无极车驾,本人留府候审!”
差役齐声应喏,上前就要围车。
赵无极突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冷得刺骨。
“好啊。”他慢慢环视四周,“一个逃籍遗孤,一卷来历不明的血书,一把火烧了皇族车驾,你们就说我通妖?”
他一步步走上前,指着那裂痕:“谁知道这不是她早埋下的机关?火鸟是谁召的?谁能证明不是她用音律引动的邪术?”
主事官皱眉:“火自书出,非人力操控,天地可鉴。”
“天地?”赵无极仰头大笑,“你们真信这世上有天理?”
他忽然转身,盯着李清照:“你说不出来源,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伪造。”
李清照看着他,终于开口:“你若不怕,为何不敢让它烧完?”
赵无极一怔。
就在这瞬间,那裂开的缝隙中,忽然渗出一丝黑雾。雾气极淡,却带着腥甜味,一触即散。一名差役凑近查看,鼻尖刚碰到雾气,整个人猛地后仰,脸色发青,捂着嘴倒退数步,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有毒!”有人惊叫。
主事官脸色再变,厉声道:“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马车!”
赵无极站在原地,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想退,却又不能退。想辩,却发现所有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李清照仍不动。她看着那裂痕,看着那丝还未散尽的黑雾,低声说:“它不想被看见,所以躲在里面。但它怕真话。”
主事官回头看向她,眼神复杂。
“这血书……”他顿了顿,“是从何处得来?”
她摇头:“我说了,你也未必信。”
“那你为何敢来?”
“因为我知道,”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只要它还怕,就会露出破绽。”
赵无极忽然抬手,指向她:“把她拿下!此女形迹可疑,极可能与妖党勾结!”
主事官却没动。他盯着那裂痕深处,喃喃道:“玄纹之下藏妖符,车驾已是伪器……这已经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了。”
他转身,对身后差役下令:“立即上报礼部、刑司,调三品以上大员会审!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差役领命,飞奔入府。
赵无极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看着那辆裂开的马车,看着那些围着勘查的官员,看着李清照静静立于石阶之下,忽然觉得这清晨的风,冷得刺骨。
李清照没看他。她只是低头,用袖角擦了擦虎口的血。然后重新将左手按回琴囊,指尖触到那层粗糙的布料。
火鸟虽已散,但她知道,那卷血书还没烧完。
它只是暂时安静了。
就像毒蛇缩进洞里,等着下一个破土而出的机会。
街角传来乌鸦叫,短促,干脆。
她抬起头,看了眼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正好照在那裂开的车身上。金纹残破,妖符裸露,像一张被撕下半边的脸。
她站着没动。
手按琴囊。
风拂过发间那半片龟甲,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