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那桶擦地水上,水面原本平静,映不出扫地杂役的脸。可就在他走后不到半刻钟,水波忽然自己动了。一圈涟漪从中心炸开,不是风扰,也不是虫跃,而是像有东西从底下钻出来。水面扭曲,先是浮出一缕黑烟,接着猛地拉长成形——一条龙。
通体漆黑的火龙,双目赤红,鳞爪分明,张口无声长啸,旋即撞破窗棂,直冲云霄。
这火龙不是凭空来的。它从讲堂课桌底部的裂缝里爬出,被《易经》文气盾打散的黑焰并未熄灭,反而顺着木纹渗入地脉,借学子们诵读时逸散的文气为引,反哺成形。它飞得极快,拖着一道焦臭尾迹,三里山路不过几息之间。山风刚起,它已俯冲而下。
目标:山腰古寺。
那座庙不大,香火也不旺,平日只有几个老和尚敲木鱼念经。大雄宝殿屋顶铺青瓦,檐角翘得不高,连飞鸟都懒得落脚。可此刻,火龙一头扎进殿顶,轰然爆燃!
火焰不是往下烧,而是倒卷着往上蹿,像有人在地下点了一把逆火。梁柱瞬间碳化,砖墙噼啪炸裂,佛像还没来得及倾倒,就被裹进火球里熔成了琉璃渣。整座大殿从内往外炸开,热浪掀翻了后院的石灯,连山道上的落叶都被点燃,打着旋儿飞上天。
火势凶得不讲理,烧得也怪。别的火灾是自上而下、由外向内,这火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像是早就在下面埋了油。等火势稍退,焦黑的废墟中央,地面裂开一道缝,一块青石碑从灰烬里露了出来,碑面朝天,字迹清晰。
就在这大火腾起的同一瞬,书院东门“砰”地一声撞开。张守拙冲了出来,左手三指并拢贴在额前,嘴里低声念着:“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这是《考工记》里的句子,他借文气微光辨路,脚步没停。
他知道出事了。
刚才在讲堂,他蹲下摸过那张课桌底部的符咒,指尖沾到血粉和一股子冲鼻的檀香味。他当时没说破,但心里已经警铃大作。等他回屋取了随身的粗布包准备再去查证,抬头就看见西边天空一片赤红,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他认得那个方向。
那是古寺。
他跑得极快。渔家子出身,从小在礁石滩上追螃蟹、赶海潮,脚力远超常人。山路崎岖,碎石滑坡,他左脚一蹬便跃过断崖,右手扶树稳住身形,一口气没喘乱。途中几次被空中坠落的燃烧断木逼得侧身闪避,一次余焰扫过肩头,燎焦了衣角,他连停都没停,只顺手扯下一块布条绑住渗血的小腿。
赶到山顶时,大雄宝殿已经没了。
只剩一圈焦黑断墙,中间是个深坑,坑底露出那块石碑。火还在烧,但已是强弩之末,只剩下零星几点青焰在残梁间游走,像不肯散去的冤魂。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混着一种说不出的腥气,像是烧纸,又像是烧肉。
张守拙一步步走近。
他右臂旧伤隐隐发烫,那是当年被世家打断的骨头,虽经文气重塑,每逢灾厄将至便会预警。他没管,蹲下身,用袖子拂去碑上的灰。
阴刻四字,刀劈斧凿一般:
**文道兴,佛门灭。**
笔锋凌厉,杀意扑面。他手指碰到那凹痕,竟觉得指尖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没缩手,继续往下看。
落款处,三个小字:
**空明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甲子年冬月,于山阴古寺地宫。”
张守拙瞳孔猛地一缩。
空明?那个胖得连袈裟扣都系不上的佛门高僧?那个总笑呵呵说“施主着相了”的钦天监客卿?他怎么会在这里留下这种话?
他记得书院藏书阁里有一幅旧跋,是三十年前一位游方僧捐赠《华严经》时所附。跋文末尾署名正是“空明”,字体与此碑如出一辙。当时王守仁还点评过:“此人笔力沉厚,却藏戾气于柔中,非善类也。”谁也没当真,只道是文人苛评。
可现在,这块碑就躺在眼前。
不是伪造,不是幻象。它是真的,埋得够深,烧得够狠,才让这场火把它翻出来。
张守拙慢慢站起身,后退两步,环顾四周。
断墙歪斜,香炉翻倒,蒲团烧成了灰。一口铜钟倒在废墟边缘,表面裂开,像是从内部炸开的。他走过去,蹲下查看钟内壁,发现有一圈刻痕,极细,像是被人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字。
他凑近看。
是梵文。
但他认得几个。其中两个词反复出现:“**镇**”、“**压**”。
他还看到一个符号,像是一支笔插进莲花里,又被斩断。
他没再看下去。
站起身时,腿有点抖。不是累的,是心里发空。
他一直以为,文道与佛门,虽有分歧,终究是两条路走不同人。一个讲“民为贵”,一个讲“众生平等”,听着不一样,实则都是劝人向善。可这块碑告诉他,有人早就想好了——只要文道一起,佛门就得灭。
不是共存,是生死。
他低头再看那四字,忽然觉得荒唐。昨夜讲堂里,他们拼死守住《易经》文脉,以为挡的是邪祟,护的是同窗。可谁能想到,那一场搏命,竟成了点燃更大阴谋的火种?
那火焰本该熄在课桌下,却被反弹、汇聚、化龙,最终烧塌了这座庙,揭出了这块碑。
正念引发恶果。
他站在废墟中央,风吹得焦灰打着旋儿绕脚转。远处山道上,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刺耳。
他没动。
左手还沾着碑上的灰,指节发白,攥得生疼。他想喊人,想报信,想立刻回书院召集同窗。但他知道不能。
这一幕,只能他看见。
至少现在。
他盯着落款那三个字,喉咙干得发紧。
空明……你到底是和尚,还是刽子手?
风忽然停了。
焦灰落地。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像有人在地下敲鼓。
他低头看向那道裂缝。
碑下,似乎还有东西没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