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顾清如是沈叙白的母亲后,温芽的心情沉淀了好几天。那份食盒里的点心,她没舍得立刻吃完,每天拿出一两块仔细品尝、琢磨。苏式点心的精巧和雅致,与“烟火小筑”追求本味、略带拙朴的风格不同,但背后那份对传统手艺的尊重和极致用心,却是相通的。她甚至尝试着调整了一款自己常做的桂花米糕配方,融入了一点从“薄荷拉糕”里获得的灵感,让米糕的质地更细腻润泽,甜味更清透。
林薇依约来取走了两坛“春醪酱”。温芽特意选了封口最平整、釉色最匀润的两只小坛,用红纸写了“春醪”二字贴在坛肚上,又用麻绳系了个简单的如意结。
“沈总一定会喜欢的。”林薇接过时笑着说,“他嘴上不说,其实对这些有心思的小细节,很是在意。”
温芽只是微笑,心里却盼着他真的能喜欢。
除夕的脚步一天天近了。“烟火小筑”的年夜饭套餐预订出乎意料地火爆,原本只打算接两桌,后来在熟客的强烈要求下,勉强加开了一桌小包间,三桌全满。菜单最终确定下来,既有象征团圆的“八宝福袋”和“年年有鱼”(用春醪酱烧制的鲈鱼),也有温芽拿手的、充满锅气的“黑椒牛肉粒”和“鸡油菌炖豆腐”,点心除了传统的桂花酒酿圆子,还加入了温芽改良后的新式“透玉桂花糕”,以及顾清如馈赠的苏式点心中的“蟹壳黄”(温芽征得同意后,稍作改良以适应本地口味)。每一道菜,都倾注了温芽对过去一年的回望和对新岁的期许。
李远和周雯自告奋勇,提出除夕夜来店里帮忙,不计报酬,只想亲身体验精品小馆年夜饭的运营实战。温芽考虑再三,答应了,但坚持要给他们包红包,算作兼职薪酬。两个年轻人兴奋不已。
腊月二十九,下午就开始飘起小雪。温芽带着小邓、苏晓做最后的准备,清洗、切配、吊高汤、调制蘸料……后厨里井然有序地忙碌着,食物的香气和期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李远和周雯也早早到了,穿上温芽准备的干净围裙,跟着苏晓学习摆台和酒水服务。
傍晚时分,雪渐渐大了。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归家团聚。但“烟火小筑”的灯光,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温暖明亮,像一座漂浮在静谧世界里的、充满烟火气的岛屿。
第一桌客人是一家五口,祖孙三代,是店里的老熟客,爷爷奶奶尤其喜欢温芽做的清淡软烂的菜式。第二桌是两对年轻的夫妻,都是美食爱好者,预订时就对“春醪酱”系列菜品表现出浓厚兴趣。第三桌在小包间,客人到得最晚,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位看起来像是大学教授的老者,气质沉静,话不多,但点菜时很在行。
温芽全神贯注在后厨。年夜饭的节奏比平日更需把控,既要保证出菜温度和速度,又要确保每一道菜都达到最佳状态。小邓在她身边默契配合,李远和周雯则负责将菜品准确传送到前厅,并带回客人的实时反馈。
前厅里,苏晓从容地应对着,介绍菜品,添茶倒水,气氛温馨融洽。窗外雪花纷飞,室内暖意融融,笑语欢声,食物的热气氤氲,构成了一幅完美的除夕画卷。
“黑椒牛肉粒”获得了满堂彩,火候精准,肉质鲜嫩多汁,黑椒的辛香与牛肉的本味完美融合。“春醪酱烧鲈鱼”更是让那两对年轻夫妻赞不绝口,酱香复合醇厚,丝毫未掩盖鱼肉的鲜甜,反而赋予了更丰富的回味。改良后的“透玉桂花糕”晶莹剔透,桂花香气清雅,甜而不腻,连最挑剔的老教授也微微颔首。
温芽在厨房里,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赞叹声,看着自己亲手烹制的菜肴被客人们享用,心中充满了踏实而丰盈的成就感。这就是她想要的“烟火”,连接着人与人,温暖着胃与心。
当最后的甜汤和点心送上,客人们开始闲话家常、举杯互贺时,后厨的忙碌才稍稍放缓。温芽解下围裙,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走到前厅与客人们简短致意,感谢他们选择在这里共度除夕。
那位老教授看到她,特意举了举茶杯:“温主厨,菜很好。尤其那酱,用得巧妙,有古意,又不拘泥。难得。”
简单的评价,却分量极重。温芽恭敬地道谢。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已是夜里十点多。雪依然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苏晓、小邓、李远和周雯正在收拾,虽然疲惫,脸上却都洋溢着完成一场“战役”的兴奋和满足。
“大家辛苦了!”温芽拍了拍手,“收拾完,我们也吃顿自己的年夜饭!”
她早已准备好了员工餐,都是今天食材里预留的最好部分,菜式也和客人一样丰盛。五人围坐在最大的一张桌子旁,举杯(以茶代酒)互道“新年快乐”。李远和周雯感慨万千,说这是他们度过的最有意义、学到最多东西的一个除夕。
正热闹着,店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温芽疑惑地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玻璃,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廊檐下,肩头落满了雪。
她的心猛地一跳。
拉开门,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沈叙白站在雪光里,穿着黑色大衣,没戴围巾,鼻尖冻得有些发红,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十分古朴的食盒。
“沈老师?”温芽惊讶出声,“您怎么……”
“刚下飞机。”沈叙白的声音带着冬夜的寒意,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峻,“顺路过来看看。年夜饭……结束了?”
“刚结束,我们正在吃员工餐。”温芽连忙侧身,“您快进来,外面冷。”
沈叙白踏进店内,带进一身寒气。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吃饭的几人,苏晓和小邓立刻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打招呼。李远和周雯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站起。
“坐,不用管我。”沈叙白示意他们继续,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吧台上,“家里厨子做的几样年菜,给你们添个菜。”
温芽连忙接过,食盒是紫檀木的,入手沉甸甸,雕工精美。“这……太贵重了。您还没吃晚饭吧?要不一起……”
她话没说完,沈叙白已经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深灰色羊绒衫。“好。”
温芽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雀跃。“小邓,去把留给沈老师的那份‘春醪酱烤肋排’热一下!苏晓,添副碗筷!”
气氛因沈叙白的加入而变得有些微妙。苏晓和小邓显然拘谨了不少,李远和周雯更是大气不敢出,埋头吃饭。温芽努力活跃气氛,给沈叙白介绍今天的菜品和客人的反响,又问他旅途是否顺利。
沈叙白话依旧不多,但很给面子地每样菜都尝了,对“春醪酱烤肋排”评价最高:“酱味进去了,火候也好。”当温芽打开他带来的食盒,里面是几样极其精致的官府菜:清汤燕窝、黄焖鱼翅、红煨鹿筋……都是费时费工的功夫菜,香气扑鼻。
“这……太破费了。”温芽咋舌。
“厨子闲着也是闲着。”沈叙白淡淡道,夹了一筷子鱼翅,示意大家都尝尝。
有了老板带头,大家才渐渐放松下来。沈叙白带来的菜,与温芽做的风格迥异,却同样美味绝伦,堪称盛宴。李远和周雯吃得眼睛发亮,直呼开了眼界。
饭毕,苏晓他们抢着收拾。温芽和沈叙白移步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雪夜静谧,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顾女士……前几天来过了。”温芽主动提起,将顾清如送点心和两次来访的事简单说了,隐去了自己的猜测和从林薇那里得知的身份信息,“顾女士人很好,点心做得极精致,给了我很多启发。”
沈叙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才“嗯”了一声。“她喜欢你的店。”
这句话,似乎印证了许多。温芽心头微暖。“是我的荣幸。”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雪似乎小了些。
“年前的那些事,”沈叙白忽然开口,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雪夜,“都过去了。报告里的建议,可以慢慢来,不用急。”
“我知道。”温芽点头,“谢谢您。那些建议……很有用。”
沈叙白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在温暖的灯光下,似乎不像平时那样深不见底,反而映着一点跳跃的光。“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比很多人以为的,都要好。”
温芽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这句话,比任何具体的夸奖都更让她悸动。
“是您……和大家帮了我很多。”她轻声说。
沈叙白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店里的挂钟指针走向了十一点。苏晓他们已经收拾完毕,识趣地到后厨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人。
“新的一年,”沈叙白放下茶杯,看着温芽,“有什么打算?”
温芽想了想,认真回答:“把店守好,把菜做好。继续和劉师傅他们研究‘春醪酱’的更多可能。或许……等天气暖和了,在店外的小院试着种点香草和可食用的花。还有,想慢慢整理一些菜谱和心得,不为了出版,就当作记录。”她说着,眼睛渐渐亮起来,那是谈到热爱之事时自然流露的光芒。
沈叙白听着,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错。”他站起身,“不早了,我该走了。”
温芽也连忙站起来:“我送您。”
走到门口,沈叙白穿上大衣,围巾依旧没戴。温芽犹豫了一下,从旁边衣帽架上取下一条自己织的、还没来得及带回家的深灰色羊绒围巾,递过去:“雪夜风大,您……戴上这个吧?是干净的。”
沈叙白看了看围巾,又看了看她。温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收回手,他却接了过去,随意地围在颈间。羊绒柔软,带着一点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气息。
“谢谢。”他说。
“您路上小心。”温芽替他拉开门。
沈叙白踏入雪中,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雪花落在他肩头和发梢,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
“温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新年快乐。”
温芽站在门口,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沈老师,新年快乐。”
他转身,身影渐渐融入漫天飞雪之中,直至看不见。
温芽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苏晓出来找她。“芽姐,沈先生走啦?外面冷,快进来!”
温芽回到温暖的店内,解下围裙。那条她织的围巾,被他戴走了。心里某个角落,仿佛也被轻轻牵动,留下一点温暖的、怅然的痕迹。
旧岁在今夜翻过最后一页。风雪归人,带来了意外的温暖,也留下新的念想。
“烟火小筑”的灯火,在除夕雪夜里长明,照亮了旧雨,也迎来了或许能共赏新岁春光的人。
新的一年,真的要开始了。温芽看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力量。
长明灯火,其光未熄,其路尚远。而她,已准备好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