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古斋”。
这三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温芽的脑海里,伴随着那个神秘的时间——明日下午三点。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奶奶惊恐的脸,一会儿是沈叙白沉静的眼眸,一会儿又是方菲那带着冰冷笑意的嘴角,最后都化作了旧货市场里幽深曲折的巷道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第二天,温芽心神不宁。她仔细安顿好奶奶,反复检查门锁,又将张律师的联系方式设置成紧急呼叫。出门前,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带着孤注一掷决然的自己,用力握了握拳。
城南旧货市场,一个与城市现代化格格不入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摊位拥挤,货物杂乱,从破旧的收音机到泛黄的字画,应有尽有。来这里的人三教九流,有捡漏的收藏爱好者,也有只是来淘换旧物的寻常百姓。
温芽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在迷宫般的市场里穿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尽量低着头,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感觉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带着审视。
“怀古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面窄小,招牌上的字迹斑驳脱落。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老旧物件,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伏在柜台后,就着一盏台灯修补着一个瓷瓶。
温芽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却沉闷的响声。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着她,没有说话。
“您好……我……我收到一条短信,让我这个时间来这里。”温芽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老人放下手中的工具,慢悠悠地擦了擦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从柜台底下摸索着,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长方形物件,推到她面前。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温芽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牛皮纸,一种冰凉的、属于旧物的触感传来。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麻绳,剥开层层包裹的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比奶奶那本更厚、封面更加破旧的账本。纸张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
她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同样是潦草的墨迹,记录着流水。她快速翻动着,目光急切地搜寻。终于,在账本中间靠后的部分,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属于“同兴会”的划押印记!而且,不止一处!
更让她呼吸停滞的是,在这本账本的最后一页,粘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一种不同于账本字迹的、略显娟秀的毛笔小楷,清晰地写着一行字:
“立约人温守信、王建国等叁人,于民国三十七年共同购得柳林巷宅基地一块,份额各占,立此存照,以为凭证。见证人:李德福。”
温守信!那是她太爷爷的名字!
王建国!那个所谓的“产权人”!
共同购地!份额各占!
这张纸条,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开!这几乎直接证实了张律师找到的互助基金记录,并且提供了更具体的信息——购地时间、具体地址、参与人!
对方那份独家“买卖契约”,是彻头彻尾的伪造!
狂喜和激动瞬间淹没了她,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终于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温芽声音发颤地问老人。
老人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瓷瓶修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东西送到,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姑娘,快走吧,这地方,不宜久留。”
老人话语里的暗示让温芽瞬间冷静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监视了。她连忙将账本重新用牛皮纸包好,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也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
“谢谢!谢谢您!”她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迅速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怀古斋”。
就在她冲出旧货市场,融入外面街道人群的瞬间,她似乎瞥见市场入口的阴影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那个胳膊上有纹身的、曾经上门威胁过的男人!
他果然在盯着她!
温芽头皮发麻,不敢回头,加快脚步,钻进了一条人多的小巷,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成功了,拿到了关键证据,但也彻底暴露了,引起了对手的警觉。接下来的危险,恐怕会成倍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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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沈叙白已经回到了位于市中心的顶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室内却一片冷清,只有智能管家系统发出细微的运行声。
他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揉着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林薇的电话打了进来,汇报着工作安排,最后语气有些犹豫地提了一句:“叙白,方菲那边……她的团队刚刚联系过来,想邀请你参加她下个月生日会的私人晚宴,你看……”
“推了。”沈叙白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冷淡。
“好的。”林薇似乎早有预料,顿了顿,又道:“还有……网络上关于温芽的负面讨论,虽然被压下去一波,但方菲那边似乎……有些小动作。她有几个大粉头,一直在带节奏,暗示温芽心机深、利用你炒作,甚至影射她家的官司有问题……”
沈叙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走到电脑前,快速浏览了几个娱乐论坛和社交媒体。果然,在一些角落,充斥着对方菲“大气”“敬业”的吹捧,以及对温芽“卖惨”“碰瓷”的含沙射影。虽然规模不大,但言论恶毒,明显有组织性。
他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方菲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方菲带着笑意的、一如既往优雅的声音:“叙白?真难得你会主动打电话给我。杀青宴都没能好好聊聊呢。”
沈叙白没有理会她的寒暄,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方菲,管好你的人。”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与温芽相关的、不实的负面舆论。”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菲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尖锐:“沈叙白,你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素人,这样跟我说话?”
“与她是谁无关。”沈叙白的声音依旧冰冷,“与你越界有关。”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城市,眼神锐利。他不在乎方菲怎么想,但他绝不允许有人在他背后,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伤害一个正在泥泞中挣扎的人。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律师发来的信息:
“温小姐已取得关键证据——第二本账本及原始份额约定字条。但取证过程可能已引起对方警觉。另,查实《星闻周刊》记者与王建国代理律师有资金往来。匿名短信来源仍在追查,初步排除温小姐直系邻居,怀疑信息源来自对方内部或更高层。”
沈叙白看着信息,眸色深沉。
证据拿到了,这是好消息。但温芽的处境,也无疑更加危险了。对方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沉吟片刻,回复张律师:
“证据立刻进行司法鉴定与固定。加派人手,确保温芽及其奶奶人身安全,必要时采取非常措施。”
“记者那边,收集证据,准备反制。”
“继续深查匿名信源。”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霓虹闪烁的夜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丛林,落在了那个城市另一端、此刻正怀抱着希望与恐惧、在荆棘之路上蹒跚前行的纤细身影上。
风暴将至。他需要确保,当风暴来临时,他能为她撑起一片足够坚固的屏障。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高档公寓里,方菲狠狠地将手机摔在柔软的地毯上,美丽的脸上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沈叙白的警告像一记耳光,扇掉了她所有的伪装和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温芽……”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旧货市场的暗影与都市顶层的博弈交织,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无声地收紧。温芽手握证据,却不知自己已站在了更汹涌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