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天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覆在城头,连风都带着几分滞涩的凉,卷着街面细碎的尘土,打在行人衣摆上,落得一层灰蒙蒙的薄翳。
大街两旁的酒旗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往日里喧嚣的叫卖声也淡了许多,偶有几个行人匆匆而过,皆是缩着肩,脚步急促,像是要避开这化不开的沉闷。
四守护并肩立在街心,衣袂微扬,周身气场凝而不发。
李心月一身青色劲装,发间仅簪一支玉簪,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的锐利,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时,更添了几分不耐。
姬若风一袭青衫,手持无极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眼底藏着沉沉的思虑。
唐怜月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温润,可周身萦绕的疏离感却拒人千里,唯有看向苏暮雨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司空长风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可周身的凛然之气,却让周遭的风都矮了几分。
他们对面,苏暮雨立在那里,当真称得上一句翩翩贵公子。
青竹锦袍剪裁得体,衣料上绣着暗纹云卷,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泛着淡淡的光泽。
墨发以玉冠高束,面容清俊,眉目温和,长长的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子弟的温润雅致,半点不见江湖杀手的凛冽狠戾,倒像是哪个书香门第或是王公贵族家的公子,闲步街头一般。
“苏昌河绝非善类。”姬若风开口的声音清冽,穿透了街面的沉寂,“我们四人常年行走江湖,阅人无数,他眼底的阴鸷,藏不住的。”
苏暮雨闻言,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固执的平静:“白虎使言重了,昌河行事,自有他的考量,诸位或许是对他有所误解,才会这般揣测。”
“误解?”司空长风嗤笑一声,声音浑厚,“江湖上谁不知道苏昌河的名声?当年他为了夺取《阎魔经》,屠尽清风寨满门,老弱妇孺无一幸免,这般阴狠歹毒,是我们的误解?”
“还有三年前,江南沈家不过是不愿将商船航线交给他掌控,他便暗中设计让沈家尸骨无存,也是我们的偏见?”
李心月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可每一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苏暮雨耳中。
唐怜月补充道:“他行事向来不择手段,只要能达成目的,亲友亦可牺牲,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无辜之人,不计其数。”
“江湖上对他的评价,从来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所谓的偏见。”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苏昌河这些年在江湖上的恶行一一细数,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每一桩都令人发指。
街面依旧安静,唯有他们的对话,在阴沉的天幕下回荡,连偶尔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远远地望着这边,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敬畏。
可苏暮雨听着这一切,脸上的神色始终未变,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动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诸位所说的这些,我亦有所耳闻。可那些多是提魂殿下发的任务,昌河没有拒绝的权力。”
“暗河已经改朝换代,昌河这些天潜心修身养性,早已不复往日模样,怎会做出那般伤天害理之事?”
“潜心修身养性?”李心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眉峰一蹙,语气更冷。
“这位公子,你莫不是被他迷了心窍?我亲眼所见,他修炼邪功,那掌法阴邪至极,周身萦绕的黑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绝非正道功法!练这种邪功的人,会是潜心修身养性之辈?”
可即便如此,苏暮雨依旧不为所动,他抬眸看向李心月,目光澄澈,却带着几分执拗。
“青龙使定是看错了。昌河修炼的乃是暗河家传功法,只是气息偏沉,才被姑娘误认。他向来恪守本心,绝不会触碰邪功半分。”
“你!”李心月被他气得语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从未见过如此固执之人,明明证据确凿,他却偏要视而不见,一味地为苏昌河辩解。
姬若风轻轻拉住李心月,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看向苏暮雨,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并非有意针对苏昌河,只是他近日的举动太过反常,不得不防。我们今日与你说这些,也是不愿看到你被他蒙蔽,最终落得个难以收场的地步。”
“多谢诸位关心,只是昌河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苏暮雨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诸位若是执意认为他心怀不轨,我也无话可说,但还请不要随意诋毁他的名声。”
看着苏暮雨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四守护相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失望与无奈。
名声?苏昌河有过吗?
司空长风重重地叹了口气,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罢了,多说无益。”
李心月冷冷地瞥了苏暮雨一眼,眼底带上了些鄙夷:“我们说了这么多,摆了这么多证据,你却一概不听,一味地偏袒他。”
“你根本不是看不清他的本质,你就是个瞎子!”
这句话,说得毫不客气,一字一句,像是冰锥一般,刺向苏暮雨。
苏暮雨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温和之色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可也仅仅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原样。
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方灰蒙蒙的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阴风吹过,卷起他月白色的衣摆,拂过他清俊的面容。
他明明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半点不见杀手的阴狠与冷厉,反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单纯得有些可笑。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偏偏对苏昌河的恶行视而不见,固执地守护着一个早已堕入黑暗的人。
四守护看着他的身影,心中皆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