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间滚过一声低笑尚未落地，江风突然掀起他青衫大袖，如鹰隼振翅欲飞。那瞬间的恍惚里，他眼底的茫然正被月色浸得发沉，仿佛下一秒就要跟着江心月影坠下去。我心头警铃骤响，脚尖在自家船舷猛地一蹬，木舟受了力，贴着水面往前蹿出半尺，两船相碰的刹那，我像抓救命稻草般扑过去，指尖终于攥住了他飘飞的衣带。
那料子比想象中更薄，带着洗旧的软，却又韧劲十足，像他笔下那些看似疏朗、实则筋骨暗存的诗行。“居士！”我吼出声时，腕骨已被衣带勒得生疼，他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来，带着酒气的惯性几乎要将我一同拖进江里。滩涂的芦苇在远处乱晃，像无数只伸出的手，却谁也够不到这江心的危局。
“天上琼楼寂，人间诗未绝！”
这句话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混着被风呛的水汽，竟有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想起昨夜在古籍里翻到的《临终歌》，那“大鹏飞兮振八裔”的雄奇里，藏着多少未展的羽翼。此刻攥在手心的衣带忽然一紧，他回头看我的眼神变了，茫然里炸开星点微光，像寒夜里被火星点着的酒。
船板湿滑如覆薄冰，他被我拽得一个踉跄，我俩一同向后倒去。慌乱中我听见酒坛滚落的脆响，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在月光下漫成一小片碎金，空气中顿时漾起更烈的醇香，像是把他半生的醉意都倒了出来。后背撞上船底的刹那，我死死没松手，衣带在掌心绞成死结，连同他衣袖上沾的芦花一同攥紧——那芦花该是从浔阳江头带来的，还是长江两岸的？
他呼吸里的酒气喷在颈窝，带着滚烫的温度。我偏头时，看见他散乱的发丝垂下来，沾着几粒酒珠，在月光下亮得像碎钻。“人间……诗未绝？”他喃喃重复着，声音发飘，却不再是刚才那潭死水的调子，“可这人间……容得下太白么？”
船身被浪头推得晃了晃，泼在船板上的酒液顺着木纹游走，漫到我的袖口。我忽然想起他被赐金放还时，长安的繁花是否也这样沾了他的衣袍。他在永王幕中，是否也曾对着江月饮过这样烈的酒。“容得下‘飞流直下三千尺’，便容得下您；容得下‘我辈岂是蓬蒿人’，便容得下太白！”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的月光还在晃，却多了些别的东西，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他忽然笑了，笑声震得我胸口发颤，带着酒气的震颤里，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狂。“好个伶牙俐齿的后生。”他撑起身子，衣带仍被我攥着，像根扯不断的线。我这才看清他青衫上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该是自己缝的，却在月光下显出几分天真，他诗里从不掩饰的喜恶。
酒坛倒在一旁，剩下的半坛酒顺着船缝往下滴，坠入江中时，惊起一圈圈更小的涟漪。他垂眸望着那酒液坠落的地方，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你可知……这江里沉着多少诗？”他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种近乎呢喃的温柔，“屈原的，谢灵运的……或许，还有我未写完的‘明月照高楼’。”
“它们都活着。”我反手握紧他的手，他的指骨硌得人生疼，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在浔阳的琵琶声里，在金陵的酒肆中，在每个对着月亮念‘举头望明月’的孩童眼里。”江风穿过两船之间的缝隙，吹得衣带猎猎作响，我忽然觉得，攥在手里的不是一段布，而是他那差点被江风卷走的青云志。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夜鹭，振翅声划破夜空，与江浪拍船的声响和在一起，倒像是天地间在为他伴奏。“说得好！说得好！”他直起身时，衣带从我掌心滑出去，却不再是要挣脱的姿态，反而被他自己拢了拢，系得更紧了些。
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明亮，泼在他身上，也泼在我身上，像谁打翻了银壶，把整个江心都浸在了光里。船板上的酒液反射着月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月光落了满身，还是他诗里的银河淌到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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