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库的樟木书架泛着沉水香，我指尖掠过《唐诗别裁集》的绢面时，指腹触到的不仅是陈年纸浆的纹路，更像是摸到了千年前诗人未凉的体温。书页间忽然腾起银蓝流光，不是日光透过窗棂的折射，倒像把整个长安的月色都揉碎在了里头。
眩晕袭来的瞬间，我听见无数声音在耳畔共振。李白仗剑的龙吟，杜甫茅屋的叹息，王维辋川的木鱼，李贺呕出的血丝落在宣纸上的轻响。它们拧成一股绳，将我从现世的地砖拽向失重的虚空，周遭的古籍化作纷飞的蝶，书脊上的篆字在光流中舒展成曲江的柳、大漠的烟、寒山寺的钟。
“检测到宿主意难平之念。”
机械音裹着墨香撞进脑海，我睁眼时正悬浮在星河般的文字海洋里，那些字是带着笔锋的真迹。“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狂草如惊鸿振翅，“朱门酒肉臭”的行楷凝着血泪，“春风不度玉门关”的隶书结满寒霜。
“【诗国补憾】系统已绑定。”流光聚成半透明的屏，映出我茫然的脸，“任务：逆转三十位诗人的千古遗恨。”
我下意识去摸胸口的玉佩，那是祖父留下的旧物，此刻正发烫。想起昨夜重读《李贺传》时，对着“未竟其才而夭”的字句发怔；想起翻到《孟浩然集》末页，“不才明主弃”的批注旁，自己洇湿的泪痕；想起读李商隐的无题诗，总猜那“锦瑟无端五十弦”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滚烫心事。
“何为遗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虚空中荡开，惊起一串“床前明月光”的碎影。
“是陈子昂登幽州台时，天地间无人听懂的孤啸。王昌龄贬龙标时，杨花未寄的半封信。鱼玄机临刑前，那句被秋风吹散的‘易求无价宝’。”系统的声音忽而变得温润，像从《全唐诗》的字缝里渗出来的，“宿主持有对诗魂的共情之力，可回溯至他们命运的转折点。”
光流骤变，眼前铺开一幅褪色的卷轴。是杜甫在安史之乱中穿行的长安街巷，断壁残垣间，他攥着写给妻儿的诗稿，指节泛白；转瞬间又是李白在浔阳狱中，月光从铁窗漏进来，照在他写“天长路远魂飞苦”的纸上，墨迹未干；再一晃，是杜牧站在赤壁古战场，秋风掀起他的袍角，手里的酒杯倒映着满江残阳，他正低声念“东风不与周郎便”。
“成功拯救一人，可解锁其真实历史结局。”系统的声音添了几分郑重，“譬如，你可知王维辋川别业的竹影里，藏着他未敢寄出的致裴迪的信？可知元稹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时，案头还压着半阕未完成的《莺莺传》续篇？”
我心头一震。那些被正史一笔带过的遗憾，那些被注本轻描淡写的叹息，都凝结成了诗行里的暗纹。李商隐的锦瑟弦断处，白居易仍在浔阳江头。
“警告：历史惯性巨大，失败乃常态。”流光渐暗，系统的声音染上几分苍凉，“你或许能让李贺多活三年，却改不了他‘秋坟鬼唱鲍家诗’的孤绝；或许能让王勃避开滕王阁的洪波，却拦不住他笔尖的早夭之气。”
古籍库的樟木香再次漫上来时，我已站回原地。《唐诗别裁集》摊在手中，刚才的强光仿佛幻觉，唯有书页间“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字迹上，凝着一滴不知何时落下的水珠。
窗外的月光恰好落在“诗国补憾”四个字浮现的扉页上，所谓补憾，或许是要改写历史，要在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褶皱里，找到诗人们未曾说尽的、滚烫的心跳。
此刻，指尖下的“但愿人长久”忽然微微发烫，仿佛千年前苏轼在密州的月光，正顺着纸页，一点点爬上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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