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瓷库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白洛笙攥着袖中的星砂粉末,指尖沁出薄汗。祁瑾宁站在他身侧,粗布学徒服穿在他身上竟不显寒酸,只是那双藏着锋芒的眼睛,总让白洛笙想起他佩刀时的模样。
“记住规矩,辰时换班,酉时查库,中间有两炷香的空隙。”祁瑾宁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门内守着的两个侍卫——他们腰间的腰牌刻着“魏”字,是魏忠贤的亲信,“别乱看,跟着王管事走。”
王管事是个三角眼的干瘦老头,领着他们穿过前院的影壁,指着两侧的厢房:“东厢房住杂役,西厢房堆料,你们俩新来的,先去西厢房熟悉料单。”他瞥了白洛笙一眼,“听说你是景德镇来的?懂釉料?”
白洛笙点头,尽量让语气平淡:“家传的手艺,略懂些。”
“那就好。”王管事撇撇嘴,“这瓷库的釉料金贵,碰坏了一片,卖了你都赔不起。”说罢甩着袖子走了,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倨傲。
西厢房堆着成排的料罐,贴着“苏麻离青”“霁蓝釉”“郎窑红”的标签,空气中弥漫着矿物粉末的冷涩气。白洛笙指尖拂过一个贴着“星砂”的小陶罐,瞳孔微缩——罐口的封泥有被撬动过的痕迹,里面的星砂少了近一半。
“魏忠贤的人动过。”祁瑾宁凑过来,声音轻得像风,“他们在找能显纹的星砂。”
白洛笙点头,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上等星砂能显百年秘纹,魏党手里的,恐怕是早年从官窑偷运的存货。”他转身翻看料单,目光在“明瓷区·霁蓝梅瓶”的条目上停住,旁边标注着“月查”,字迹是新添的。
正看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锦缎褂子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须发皆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王管事跟在他身后,气焰比刚才矮了半截:“李伯,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新到的高岭土。”老者的目光扫过白洛笙和祁瑾宁,在白洛笙脸上停了片刻,“这两个是新来的学徒?”
“是,刚从景德镇来的,懂点釉料。”王管事谄媚地笑。
老者没再说话,走到料架前翻看,手指在“星砂”罐上顿了顿,忽然对王管事道:“你去把宋瓷区的账目拿来,我要核对。”等王管事走远,他才压低声音对白洛笙道:“影青瓷的开片,要等雨过天晴。”
白洛笙心头一震——这是父亲教他辨认珍品影青的暗语,意为“时机未到,耐心等待”。他刚要回话,老者已经转身,拐杖在地面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恰好是“三长两短”——是官窑的紧急信号,代表“有危险,速避”。
祁瑾宁立刻拽了拽白洛笙的衣袖,两人假装整理料罐,眼角的余光瞥见王管事领着两个侍卫回来了,侍卫的手按在腰间的刀上,眼神不善。
“李伯,账目拿来了。”王管事的声音透着诡异的兴奋,“对了,刚才发现宋瓷区少了块汝窑碎片,说不定是这两个新来的手脚不干净。”
老者接过账目,慢条斯理地翻着:“我看不像。”他忽然抬头,目光如炬,“倒是你,王管事,上个月领的霁蓝釉料,怎么少了半斤?”
王管事脸色一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注意力被转移,手从刀上移开了。
“新来的,”老者忽然对祁瑾宁道,“去把明瓷区的‘永乐青花罐’搬到前院擦拭,正午要给大人过目。”
祁瑾宁应声,临走前深深看了白洛笙一眼。白洛笙知道,这是老者在给他们创造机会——明瓷区正是他们要找的霁蓝梅瓶所在地。
等祁瑾宁走出西厢房,老者合上账目,拐杖在王管事脚边重重一敲:“账目不对,跟我去见总管!”王管事脸色惨白,被老者半押着走了,两个侍卫也连忙跟上。
厢房里瞬间空了。白洛笙松了口气,指尖在料单上“明瓷区”三个字上用力按了按。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霁蓝梅瓶”的条目上,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他知道,真正的探查,从现在才开始。而那位神秘的李伯,究竟是敌是友,还藏在釉色的迷雾里,等着他们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