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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尘缘已了

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守安再熟悉不过的便签本,没急着写啥,只是翻到了某一页,递给了守安。

那一页呀,被彩色铅笔画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植物。不是那种照着实物画的素描,而是充满奇思妙想的涂鸦呢:榕树的气根会发光,银杏叶是彩虹色的,还有雪莲,竟然能在月光下开花。每幅画下面都有小小的标注,字写得可工整了,就像带着一种虔诚似的:

“榕树的气根在雨后就成了深褐色,摸着就跟老人的皮肤一样。”

“银杏叶到了十一月初就变成柠檬黄啦,阳光一透,是半透明的呢。”

“妈妈说呀,春天的桃花粉嘟嘟的,像小姑娘的脸蛋儿。”

守安一页页地翻着,手不住地微微颤抖。这哪是什么普通的画册哟,分明是一个即将失去色彩世界的人,铆足了劲儿在记住每一种颜色呢。

“这些……”他喉咙像是被啥堵住了一样。

“是我这两年看到的。”季白轻声轻语地说,“图书馆里的植物图鉴告诉了我名字和形状,可我得自己记住颜色呀。所以我跑了不少地方,看了好多次日出日落,春夏秋冬都看遍了。”

他把头抬起,那双已经重新变成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瞅着守安:“守安,你也是我记住的‘颜色’之一呢。”

守安的鼻子突然就酸得不得了。

“你话多得很,笑起来声音老大了,总穿着蓝色外套——那可是天空晴了一整天的颜色呢。你写笔记的时候呀,字会往右上角斜,就像要飞起来一样。你被粉笔砸到的时候,额头先红一小块,然后慢慢扩散,就像滴进水里的红墨水。”

季白说得可细致了,语气也平静得很,可就是让守安想哭。

“为啥要记住这些呀?”守安问,声音都哑了。

“因为可能很快,我就只能靠记忆‘看’喽。”季白说着,做了一个守安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守安的脸颊,指尖冰凉凉的,“就像现在呀,要是我不戴眼镜,你的脸就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了。但我记得你的样子呢。”

守安再也憋不住了,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他猛地抓住季白的手,那手冰凉得让他心里一惊。

“不会的,”他说话都不利索了,“医学这么发达,肯定有办法的……你可以戴更好的眼镜,可以做手术,可以——”

“守安。”季白轻轻打断了他,反过来握住他的手,那力气很小,可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没关系的。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啦。我有十六年的时间,看过这个世界的颜色呢。我有妈妈,现在……还有你。”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江面上的金光渐渐没了,变成了普通的、波光粼粼的蓝。晨练的人们陆陆续续来到公园,远处传来了太极拳的音乐。

季白瞅了一眼手表:“该回去了。妈妈会担心的。”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不说话。季白轻轻靠在守安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腰。守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有规律,可握住他衣角的手指,在微微地抖呢。

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季白跳下自行车,把保温袋收拾好。他就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就像一尊快要融化的雪雕。

“谢谢你,守安。”他说着,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守安,“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个手工做的木盒,打磨得很光滑,还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守安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小的俄文字母。

“这是啥意思呀?”守安问。

季白的耳尖又泛起那熟悉的淡粉色:“‘给唯一能读懂沉默的人’。”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这支笔呀,我用它写完了在莫斯科的日记。现在送给你。”

守安紧紧地握住那支笔,笔身还带着季白手心的温度呢。

“我周一还能见到你吧,对吧?”他问,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季白笑了,笑得很完整,很真实:“当然啦。我还要抄你的笔记呢,字要再大一点哦。”

他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又回头,摘下眼镜,用那双灰蓝色的、边缘燃着赤红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守安一眼。

那一眼啊,就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守安推着自行车,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久好久,直到晨雾完全散去,阳光变得刺眼。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和钢笔,一下子就明白了季白那些安静的、悲悯的神情是从哪儿来的——

那是一个知道自己正在失去的人,对还拥有的东西,最深情的凝视呢。

周一的清晨,守安照旧早早地出门了,书包里除了蜂蜜柚子茶,还多了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和一套彩色铅笔。他打定主意了,如果季白要记住这个世界的颜色,那他就帮他一起记住。

他要画下每一次日出,每一片落叶,每一朵花开。

他要成为季白未来黑暗中的,最鲜艳的那一抹记忆。

自行车拐过街角,季白家的小区就在前方。守安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朝着那片即将升起的晨曦,朝着那个像雪莲一样在极端环境里安静绽放的少年——坚定地驶去。

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有颜色的日子,都是馈赠。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季白还能看见的时候,让他记住足够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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