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真的

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将整座城市裹进无边无际的凉。

晚风卷着深秋的寒意，顺着空荡街道的缝隙钻进来，刮过左奇函的衣角，带着刺骨的凉。

他独自走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交替明灭，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再猛地揉碎，又艰难拼凑，反复拉扯着他早已乱成一团的心神。

周围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每一扇窗户里溢出的暖光，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皮肤。

那是他从未触碰过的温度。

是饭香混着笑声的热闹，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安稳，而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像一座被遗弃在喧嚣之外的孤岛，四面环着冰冷的海水，连呼吸都带着咸涩的孤寂。

脑海里，停电时的画面被无限放大，反复回放。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落在心上时带着微痒的暖意，“我相信命中注定”，那句话裹挟着昏暗里她眼底的光，让他心脏漏跳半拍，连好感度提升的提示音，都成了心动的注脚。

可下一秒，张桂源出现时的熟稔亲昵，像一盆冰水骤然浇下，瞬间将那点暖意浇灭，只留下刺骨的无力感，攥得他胸口发紧。

左奇函系统。

他在脑海中呼唤，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像被雨水泡软的棉絮，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左奇函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做……

他从未如此困惑过。从前的人生，哪怕在那个冰冷得像牢笼的家里，他也清楚地知道该如何扮演好优秀的工具人：成绩拔尖、言行得体，成为父母炫耀的资本，这就是他的使命。

可现在，面对陈鲸柚，面对这个荒谬到可笑的任务，他第一次像迷了路的旅人，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根据数据分析，宿主当前应继续执行第一阶段任务：增加与目标人物陈鲸柚的互动，深化情感连接，促使她对你的好感度持续提升，直至达到“爱”的阈值。】

系统的机械音毫无波澜，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丈量着他的行为，不带半分温度。

左奇函“增加互动？深化连接？”

左奇函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那笑意顺着嘴角蔓延，最后落在眼底，成了化不开的悲凉。

左奇函怎么增加？怎么深化？

他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左奇函张桂源就像横在中间的一座山，十几年的相伴，是刻在骨子里的亲昵，是融入血液的依赖，是家人一样无法分割的存在……我如何越得过去？

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不仅仅是92%的好感度数据，更是无数个清晨的并肩同行，无数个黄昏的嬉笑打闹，是她难过时第一个依靠的肩膀，是她开心时第一个分享的人，更是原著里那份直到生命尽头才幡然醒悟的深情。

他拿什么去比？靠系统强加的男主光环？靠那些被设定好的剧情？

【宿主是本书既定男主角，拥有最高优先级气运。】

系统冷静地陈述，仿佛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陈鲸柚注定会爱上你，这是剧情逻辑的必然。当前进程略有偏差，但大势不可逆。宿主只需按部就班，加快互动进度即可。】

左奇函“注定……会爱上我吗？”

左奇函仰头望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将墨色的天幕染成一片浑浊的红，像极了他此刻压抑到极致的心情。

左奇函“可笑”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浓重的自嘲，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像破碎的玻璃碴，扎得人耳朵发疼。

左奇函所以，她对张桂源的那些好，那些依赖，那些十几年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真情实感，都不算数吗？而对我……就只是因为我是男主角，是系统设定好的标准答案，所以她就必须爱上我？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钝刀，没有瞬间的剧痛，却带着缓慢而残忍的力道，一点点割开他的心脏。

血液缓慢渗出，带着灼人的温度，又被心底的寒意冻结，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左奇函“所以呢……”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涩意。

左奇函她表现出来的那些……害羞时泛红的脸颊，关心时温柔的眼神，甚至那88%的好感度……是真的吗？是她陈鲸柚，真真切切地对我左奇函这个人的吗，她对我有过哪怕半点真心吗？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却让他混沌的思绪有了一丝清醒。这痛感是真实的，可其他的呢？

左奇函连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了，那她呢？她的情感呢？也都是假的吗？也是，从始至终，她就像一串被编写好的代码，一个漂亮的数据载体。所有人都是假的，都是其他世界里一个不知名作家创造出来的人物罢了。

他的内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眼底翻涌着痛苦和愤怒。

左奇函她对我所有的感情，所有的反应，都只是你这个该死的系统，为了所谓的剧情正确，而提前设定好的虚假程序吗？！你回答我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在内心里低吼出声，胸腔里的怒火和委屈交织在一起，烧得他喉咙发紧。

如果连心动都可以被设定，连喜欢都可以被安排，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他左奇函的存在，又算什么？一个被迫按照剧本演戏的小丑？一个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

【世界运行基于复杂规则，人物情感乃变量集合，非简单代码。】

系统的解释依旧冰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面，无法触及他此刻汹涌的情绪。

【目标人物对宿主的好感度提升，是宿主行为与自身特质共同作用的结果。】

左奇函“呵……”

左奇函无力地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行为？特质？如果他不是男主角，如果没有这个系统，她还会多看他一眼吗？还会有这些所谓的好感度吗？

答案，他不敢深想。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陈鲸柚对宿主左奇函好感度变化，当前好感度：90%。】

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刚刚营造出的沉寂。

90%？

左奇函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满心怀疑、痛苦诘问，甚至对这份感情充满抗拒的时候，好感度……竟然又提升了？而且一下子达到了90%这个近乎圆满的高度？

为什么？是因为他此刻的痛苦和迷茫，被她冥冥之中感知到了，所以才生出了心疼和在意？

还是说……这依旧是系统为了推动剧情，而随意篡改的一个数字？一个无关他心情，无关他意愿的冰冷数据？

这个飙升的好感度，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反而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

它来得太不是时候，太像是一种赤裸裸的讽刺，一种对他所有挣扎和质疑的无情否定：

看，无论你怎么想，无论你怎么做，她就是会爱上你，因为这是设定，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他更加茫然了，像是站在浓雾弥漫的荒原，找不到任何方向。

到底要如何才能证明，陈鲸柚的感情是真实的？

要如何才能证明，这个世界不是一本任人摆布的书？

如果连喜欢一个人的心情都可以被数据量化，被强行安排，那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却没能在他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最终，他回到了那栋豪华却毫无人气的别墅。

指纹锁识别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厚重的门无声滑开，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冷。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黑暗中，他倒在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一片空白，又像是被无数个问题塞满，嗡嗡作响。

什么是真实的？

她阳光下浅浅的笑容是真实的吗？

那笑容里的暖意，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还是设定好的程序？

她靠近时急促的心跳是真实的吗？

那心跳的频率，是因为心动而加速，还是剧情需要的表演？

那90%的好感度，是真实的吗？

是她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在意，还是系统随手输入的数字？

甚至……连他此刻这锥心的痛苦，这深入骨髓的迷茫，也都是被设定好的一环吗？

是剧情里必须有的挣扎，是为了让男主角更丰满而添加的戏码？

他找不到答案。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包裹。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孤独，顺着毛孔钻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冻得他血液都快要凝固。

夜色是冰冷的玻璃，透明，却隔绝了所有暖意。

她说相信命中注定。

可如果“注定”只是被提前书写好的剧本，那心动的意义何在？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辗转反侧的牵挂，那些因她欢喜因她难过的瞬间，难道都只是剧本上冰冷的文字？

直到那朵花枯萎了，你才知道爱要及时

90%……多么讽刺的数字。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我所有的挣扎和质疑上。

张桂源是山，稳稳地横亘在那里，真实而坚固。

他的陪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他的在意是日积月累的，他的存在，是她十几年人生里最深刻的印记。

而我脚下的路，或许是流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却依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陷下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该怎么触碰光呢……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证明，我不是活在剧本里的傀儡，她的感情，也不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

那我的痛苦，

我的迷茫，

我对她那一点不敢承认的心动，

是不是……也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