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后的第七天,晨雾裹着金桂的甜香漫进老城区的巷弄时,林敬之正蹲在院角的砖缝里,用竹片剔去年岁久了嵌进石缝的梧桐叶。他的背已经驼得厉害,像被岁月压弯的老藤,动作慢得近乎凝滞,指尖的褶皱里卡着半片褐色的叶脉,那是昨夜风卷进来的,沾着露水汽,凉得像他腕骨上凸起的关节。
堂屋的座钟敲到八点时,他直起身,腰后传来细微的“咔哒”声——是旧伤,二十岁那年在东北林场扛木头落下的。他扶着门框进了屋,阳光正斜斜切开窗棂,把积着薄灰的书桌劈成两半:一半浸在暖黄里,一半沉在阴影中。书桌上的铜灯盏是老伴翠芬当年陪嫁的物件,灯罩边缘磨出了月牙形的白痕,灯座上还留着她用指甲刻的“敬”字,浅得快要看不清了。
林敬之在藤椅上坐下,指尖触到桌角的相册时,指腹突然颤了颤。那是本深棕色的硬皮相册,封皮的绒布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裂着纹的牛皮纸,边角卷得像深秋的枯叶。他用袖口擦了擦封面,“1957”的烫金字已经模糊,只余半个“5”还泛着暗哑的光。
翻开第一页时,纸页发出干燥的脆响,像极了当年林场里松枝被踩断的声音。第一张照片是黑白的,泛着旧照片特有的黄,上面是两个穿着粗布工装的青年:左边的那个眉眼舒展,嘴角翘着,露出颗小虎牙,是二十岁的林敬之;右边的青年瘦得像根竹杆,头发支棱着,领口别着枚褪色的团徽,是他的林场搭档,陈默。
窗外的风突然紧了,梧桐叶“哗啦”撞在玻璃上,林敬之的目光落在照片里陈默的右手上——那只手的食指缺了半截,是1958年冬天,为了捞他掉进冰窟的棉袄,被电锯卷进去的。
1958年的东北林场,雪下得能没过大腿根。林敬之记得那天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和陈默扛着原木往山下走时,棉裤的裤脚冻成了硬壳,踩在雪地上“咯吱”响。快到工棚时,他肩上的麻绳突然松了,二百斤的原木往下滑,他慌得去拽,棉袄的下摆却勾在了树杈上,“刺啦”一声撕裂开,连带着他整个人摔进了旁边的冰窟窿。
冰碴子扎进脖子里时,林敬之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他挣扎着往上爬,冰面却“咔嚓”裂得更开,棉袄浸了水,沉得像块铁。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时,一只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是陈默。
陈默趴在冰面上,半个身子悬在窟窿边,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冰缝里的枯枝。“老林,抓住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呼出的白气裹着雪花往林敬之脸上扑。林敬之想伸手,可冻僵的手指根本握不住东西,只顺着陈默的手腕滑下去,抓住了他的袖子。
“棉袄!先脱棉袄!”陈默吼着,另一只手去拽他的棉袄扣子。可棉袄浸了水,扣子冻得和布粘在一起,陈默急得去扯,手指却撞在冰棱上,划开道深口子,血珠落在冰面上,瞬间凝成了红珠子。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电锯的声音——是工棚里的人来寻他们了。陈默像是突然松了口气,猛地往下探身,想把林敬之往上托,可冰面突然塌了,他整个人跟着滑了下去。
后来林敬之是被人拉上来的,裹着三条棉被躺在工棚的热炕上,烧得迷迷糊糊时,听见有人说:“陈默那小子,为了捞老林的棉袄,伸手去够冰窟窿里的衣服,正好电锯没关,把食指卷进去了……”
林敬之猛地睁开眼时,看见陈默坐在炕边,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左手端着碗姜汤,见他醒了,咧嘴笑了笑:“醒了?姜汤还热着,快喝。”他的指尖还在抖,纱布上渗着血,可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
“你那手……”林敬之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陈默把姜汤递到他嘴边,不在意地挥了挥裹着纱布的手:“没事,不影响扛木头。就是可惜你那棉袄了,翠芬给你缝的吧?针脚多细。”
林敬之看着他缺了半截的食指,突然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姜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陈默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擦他的脸:“哭啥?我这不好好的吗?大老爷们的,丢不丢人。”
那天晚上,林敬之裹着被子坐在炕上,看着陈默趴在桌前,用没受伤的左手给家里写信,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上,像棵孤零零的树。窗外的雪还在下,把工棚的顶压得“咯吱”响,林敬之摸着自己身上那件新棉袄——是陈默用自己的布票换的,藏青色的,针脚有些歪,是陈默跟着工棚里的女同志学了半宿缝的。
相册翻到第七页时,林敬之的指尖顿住了。这一页贴着张彩色照片,是1965年的国庆节,他和翠芬站在天安门广场前,翠芬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陈默站在他们旁边,缺了半截的食指勾着女儿的小手套,嘴角的笑比阳光还暖。
照片的边角沾着点褐色的痕迹,是翠芬做的桂花糕的糖渍。林敬之记得那天,陈默特地请了假,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从林场赶到城里,手里提着个铝饭盒,一打开,桂花糕的甜香裹着热气扑出来,烫得他指尖发红。
“翠芬爱吃甜的,我妈教我做的,就是糖放多了点。”陈默挠着头,耳朵尖红了,“给孩子也尝尝,沾点喜气。”
翠芬抱着女儿,笑着用勺子挖了块桂花糕递到陈默嘴边:“你也吃,跑这么远,肯定饿坏了。”
陈默咬了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那天他们在广场上逛了一下午,陈默把女儿架在脖子上,举着面小国旗,跟着游行的队伍喊口号,声音大得盖过了周围的喧闹。女儿抓着他的头发,笑得咯咯响,翠芬靠在林敬之肩上,轻声说:“陈默这孩子,看着冷,心热得很。”
林敬之点点头,看着陈默的背影,突然想起那年冬天,他摔进冰窟窿时,陈默趴在冰面上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背影也是这样,看着瘦,却像棵能扛住风雪的树。
后来陈默回林场时,翠芬塞给他一布包的桂花糕,还有双新纳的棉鞋:“你那鞋都破了,这双是我熬了两宿做的,试试合不合脚。”
陈默接过棉鞋,指尖蹭过鞋面上的针脚,突然红了眼眶:“嫂子,谢谢你。”
翠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跟嫂子客气啥?以后常来家里吃饭。”
可那是陈默最后一次来家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