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柳曾经倚靠过的花树,在大风中摇摆。
纪伯宰跌跌撞撞冲入院内,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剧烈的瘴气萦绕在伤口上,逐渐将他包裹,耳后的狐狸妖纹不断蔓延,几乎要覆盖上半身。他撑着身体努力不倒下,脸色苍白,瘴气紧紧萦绕,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一道寒光闪过,纪伯宰骤然被寒芒晃得醒神,敏锐地感到有人近身,立即掐住对方的咽喉,将上官浅反身压在廊柱上。
这一瞬间,纪伯宰骤然看清眼前人。
上官浅手握匕首,眼角一颗泪痣十分清晰。
纪伯宰试图卸掉上官浅手里的武器,她却毅然推开他,用力刺向他的胸膛。
上官浅抵着纪伯宰,将他用力压到庭院的地面上,眼眶通红,满脸是泪,却死死地将匕首捅得更深。
“让我……”
院中的池塘倒影里,真实的心柳满面是泪,用尽全力握着匕首,刺向勋名的胸膛。
与之镜像的是,上官浅手握匕首往纪伯宰的胸膛里越刺越深。
纪伯宰难以置信,此刻他肩膀上的瘴气却仿佛受到吸引,全部涌向匕首,最终通过匕首传导到上官浅手上。
瘴气渗入上官浅的身体,她承受着无限痛楚,却依然用力握着匕首。
“让我、让我来……”
“不,不可以!”
缠绕着匕首的瘴气终于彻底侵入上官浅体内,她眼角的泪痣散作银色光芒,随即消失。
上官浅倒地。
真实的心柳倒地,脸色灰白地死去。
纪伯宰耳后的狐狸妖纹霎时覆盖全身,双眸鲜红。黑烟自他身后涌出,忽而化作老翁,忽而孩童,忽而少女,忽而少妇,最后露出了勋名的脸。
勋名捂着伤口,赶到心柳身边,紧紧搂起她,痛苦万分。
心柳曾经倚靠过的花树,树干覆满了藤蔓。树下多了一座坟。
勋名行尸走肉般站在墓碑前,弯下腰抚着碑面,上面刻着一行字“爱妻心柳之墓”。他取出一块手帕,紧紧握在手里。
“真心也假不了,不是么。”心柳的声音响起。
勋名跪地,泪流不止。
“将军,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勋名回应。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头围绕花树旋转,勋名逐渐在黑雾中消散。日升月落,墓碑覆上了厚厚的苔草。
纪伯宰和上官浅站在墓碑前。
“也是没想到,居然是个大情种。”纪伯宰说道。
“都说有苏狐族法力高强,让人真假莫辩,原来元神真身所藏之处,也逃不过那些情天恨海。”上官浅轻声感慨。
“那算什么真身。他强迫我感受他记忆时,里面那些酸话,美好到失真。”纪伯宰嗤之以鼻。
“你在他身体里的时候……”上官浅追问。
“没有!我只是被迫旁观……”纪伯宰顿了顿,“你也都看见了是么,心柳的过去。”
“嗯……看见了些。”上官浅神色带着几分伤感,“可惜心柳,有个沐齐柏这样的哥哥,有个有苏狐族的爱人,照样香消玉殒。”
一阵黑色雾气迅猛袭来,纪伯宰当即护住上官浅,与黑色雾气接连过招。
雾气中勋名现身,每一招都狠辣异常,纪伯宰格挡得有些吃力。
“有点能耐,居然让你们找到了这里。但你们该不会觉得这样就能除掉我吧?一个碎嘴的女人,和一个低微的罪囚,就凭你们?”勋名语气傲慢。
勋名转身朝上官浅攻去,纪伯宰飞身阻拦。两人激烈交手,纪伯宰逐渐陷入被动,被勋名一招击退数米。
“你们没想过么,有苏狐族里,为何独我是六境最强的将军?就算你们找到这里,只会死得更快。因为这个地方,是我和她的归处,在这里——”勋名肆意地朝纪伯宰攻击,“没人能破我的执念!没人能解我的悔恨!没人能抹杀我对她的真心!永远!永远——”
勋名一掌朝纪伯宰直劈过去,纪伯宰想要回防,却吐出一口血来。
危急关头,上官浅忽然朝纪伯宰大喊:“纪伯宰!”
她抛出一个东西,纪伯宰试图去接,却被勋名抢先夺下。
得手的勋名一脸傲慢得意,但看到手里的物件时,脸色刹那间变了。他攥着一块粉紫色的手帕,展开一看,上面血迹斑斑。
待他反应过来,纪伯宰已经攻到眼前,勋名被重重击出,一股黑雾立刻将他包围。
纪伯宰和上官浅谨慎地朝勋名消失之处靠近。
“……我们明明找到他元神真身藏匿之处,为什么他全不受影响……”上官浅疑惑道。
“那就是……还有猫腻……”纪伯宰神色凝重。
两人面前,勋名毫发未伤地出现,向他们亮出手里的帕子。
“你们真的好愚蠢……太愚蠢了。我说了,这里,是我和她的归处。只要在这里,你们就永远赢不了我。”勋名语气笃定。
他手指凝起更汹涌的黑雾,里面闪现蓝光。上官浅眉头一皱,似是发现了什么。纪伯宰神色凝重,将上官浅稍微护到身后。
“有任何机会,你就先走。”
上官浅看了眼纪伯宰,又回头看向心柳墓边的花树——树干被藤蔓包裹得密不透风。
林间万籁俱寂,上官浅独自跪坐在花树下,森冷的月光沐浴着她。她看向树干,上面没有藤蔓,反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工刻痕,是用来计数的印记。
“勋名,你连自己最后的去处,都是谎言堆积而成,你真可悲啊。”上官浅语气冰冷。
勋名手间的黑雾一霎淡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创造出这些回忆,一遍遍重演和心柳的过去,但它们根本就不是真相吧。”
“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勋名激动地反驳。
纪伯宰略一琢磨,说道:“让我猜猜看,当年,她是沐齐柏手里极好用的一枚棋子,你看上了她,用替沐齐柏养妖兽军作为条件,沐齐柏就把她强行送给了你。你自认为深情如许,其实,你不过是一条新的枷锁罢了。”
“……你住口!”勋名暴怒。
他一挥袍子,巨大的灵力朝两人袭来。纪伯宰和上官浅闪避,法力撞击在花树树干上,藤蔓纷纷掉落。
“你还不承认?”
“它早就戳破你所有谎言了。”上官浅指着花树。
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刻印显露出来。
“难怪在你的记忆里,心柳也拼命想要给我留下信息……”
上官浅满头冷汗,不停颤抖,眼角下的泪痣分外抢眼,手腕上多了一条血迹斑斑的手帕。
“你说得对,她的执念是无解的,她的不甘是无解的,而她的真心,只有一个——就是离开你。”
勋名木然地望着花树上的印记,手掌中的手帕掉落,又被风扬起。转眼之间,天色如血。
心柳坐在花树下,有风拂过扬起轻尘,她揉着眼睛。
一块帕子递了过来,心柳有些局促,红着脸推开。
“仙子不要也无妨。”勋名语气平淡。
他一扬手,手帕被风吹向天空,顿时天色似被手帕染色,一片粉紫。心柳惊讶得合不拢嘴,随即露出笑容。勋名看得微微一怔。
“公子是真的把天换了吗?”心柳好奇地问。
勋名摇头:“只是一个让你开心的手法罢了。”
心柳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裙上躺着那枚手帕,拾起展开在手中,语调伤感:“所以,是假的……”
“真心,从不是假的。”勋名认真地说。
心柳看着他,垂眸一笑。
勋名一脸冷漠地坐在稍年轻些的沐齐柏面前,转眼间神色却不由波动起来。
沐齐柏的书桌角落,落着一枚粉紫色手帕。沐齐柏一直在桌前淡漠地观察他,嘴角渐渐挂上不屑的笑容。
“我妹妹沐心柳,别看她人迷迷糊糊的,但提亲的人早已把门槛都踩烂了。”
“可惜我这个做兄长的太挑剔,总觉得,除非六境第一的将军,其他人都配不上。”沐齐柏说道。
勋名嗤笑一声:“就在前些日,也是这个地方,似乎也是同一个人,说我连绝世阵法都没练成,谈何六境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