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仍旧在雪原上奔驰,铁轨宛如一条笔直的黑线,消失在视野尽头。瓷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无尽的白色大地,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些忐忑。苏维埃安静地坐在她身旁,偶尔侧头看向她的侧脸,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数日后,当他们终于抵达红营驻地时,斜阳正缓缓沉入白桦林深处,金色的光芒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像是给整个营地披上了一层薄纱。苏维埃率先跨出一步,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嚓”的声音,鞋底还粘着些许未化的寒霜。他左手牵着瓷,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帆布包的带子——那包里装着《西域商路考》和记录“互助合作社”构想的笔记,那是民交给她的,比任何珍宝都重要的东西。
瓷的肩膀微微紧绷,右手偷偷攥着衣角,指腹在布料上不自觉地摩挲,仿佛还在回味火车上初遇苏先生时的心跳加速,又似在担忧即将到来的新环境。就在这时,一个慵懒而带着戏谑的声音从门廊阴影处传来,“哟,老苏,这趟西域回来,倒是带了个新朋友啊?”
南斯拉夫斜靠在立柱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领口敞开,袖子随意卷到手肘。他手里慢悠悠地擦拭着手风琴,指腹滑过皮革表面时发出轻响,连琴键上的油彩都被蹭到了袖口。他目光一扫,先落在苏先生身上,随后便定格在瓷背上鼓囊囊的帆布包和沾满尘土的短褂上。眼神微微亮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听说这是民家那心尖上的妹妹?连江南的家业都搁下了,怎么,红营的粗茶淡饭比你哥给的糖人更香?”
瓷身体猛地僵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藏在苏先生身后。南斯拉夫的目光太锐利了,像小时候哥哥书房里的西洋镜,让她感觉自己的秘密被一览无余。但很快,她咬了咬牙,悄悄挺直了脊背。风吹过门廊,带着松木、机油和黑麦面包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味道陌生且粗糙,与江南水乡的荷香截然不同。然而这次,她没有鼻尖酸胀,而是握紧了拳头。
“南斯拉夫,说话注意分寸。”苏维埃伸手轻轻拍了拍瓷的肩膀,语气虽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瓷是来学经验的,不是来听你调侃的。民把她托付给我,是信任我能护好她,也信红营能教她真本事。你要是再胡言乱语,我就拆了你的手风琴琴键,让你没法哄那些孩子。”
南斯拉夫挑了挑眉,收敛了几分玩笑之意,蹲下身与瓷平视,灰蓝的眼中少了几分促狭,多了一抹认真。“小同志,听说你要学‘互助合作社’,帮中小商户找出路?这可不是看账本能学会的,要懂得人心,懂得怎么把散沙聚成绳子。”他抬手指了指手中的手风琴,“就像我这琴,单个键响不好听,合在一起才能奏出曲子。你哥在江南守住大商户,是为了稳住‘大船’,而你要走的路,是要连起所有的‘小船’,对吧?”
瓷怔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人竟能一句话点破自己的初衷。她抿了抿唇,低声说道:“我知道很难,但我不想看着那些小商户走投无路。我哥有他的难处,我也有我的坚持……我们只是选择不同的方式救商道。”
“好一句‘不同的路’。”南斯拉夫笑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帆布包。“这里面装的都是你的想法吧?不过光有想法不够用。红营里有不少从各地来的伙伴,他们都见过最苦的生活,也懂如何抱团取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和他们聊聊,比听某些只会讲经营策略的人强得多。”
“南斯拉夫,别教坏了孩子。”苏先生揉了揉太阳穴,嗓音低沉,指节因用力泛白。他侧过头看了眼教室敞开的门,里面散落着粉笔头和旧工装,压低了声音,“民在信里说过,瓷性子倔,认定的事就不会回头,但也怕她太急功近利摔了跟头。你若有心帮忙,就多教她实际的东西,少耍嘴皮子。”
“放心,我自有分寸。”南斯拉夫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尘,语气再度变得轻快。“小同志,跟我学吧!我不仅教你‘拧绳子’,还教你用手风琴为商户打气——你哥总说商道要靠银钱撑,可我觉得,有时候一首歌比十两银子更能暖人心。”
瓷看着南斯拉夫带笑的脸,再看看身旁的苏先生,忽然点了点头:“好,我学。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教得不如预期,我就去跟苏维埃学经营管理,顺便弄清楚如何保护走‘互助合作社’的商户。”
“哟,还挺有脾气!”南斯拉夫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正欲继续调侃,突然“哗啦”一声脆响打破了宁静——玻璃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紧接着,三个半大的男孩抱着扫帚从教室窗户翻了出来,领头的那个还挥舞着半截红绸带。瓷心头一跳,却没有躲回苏维埃身后,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南斯拉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跑在最前头的男孩,故作严肃地说:“又调皮?没看见有客人吗?要是惊吓到民家的妹妹,我就罚你们去厨房劈柴,一直劈到天黑!”
男孩们吐了吐舌头,赶紧收起扫帚,规规矩矩站好。苏维埃的声音冷了下来,却比之前柔和了些:“明天开纪律整顿会,今天先把玻璃修好,再向瓷同志道歉。”他转向瓷,目光温润,“别怕,他们只是调皮,并无恶意。”
瓷摇了摇头,望着男孩们,忽然想起江南街头推车的小贩,轻声说道:“他们只是年纪小,若有人好好引导,未来也能帮忙守护商道。”
这句话让南斯拉夫和苏维埃同时一愣,随即南斯拉夫爽朗地笑了起来:“你看,我就说这小同志不简单。走吧,我带你去看房间,顺便跟你聊聊红营的故事,那些关于如何抱团取暖的事,比你哥的账本有趣多了。”
苏维埃牵着瓷,跟随南斯拉夫向前走去。皮靴踩过地上的粉笔灰,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深的如磐石般稳重,浅的却比先前更加坚定了些。瓷悄悄回头,看见那三个男孩正在夕阳下捡拾玻璃碎片,身影镀上一层金色光辉。她忽然想起离开南京时民塞进她手中的布老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
风再次吹来,卷动门廊下的残破红绸,猎猎作响,犹如《星火微光》封面上燃烧的火焰。瓷握紧了苏先生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她明白,在这里,她不仅要学会在寒风中挺直脊梁,更要学会像这面红绸一样,即使残破也要热烈地“飘扬”,坚定地“飘扬”——因为背后是江南的商户,更是百姓的期盼,以及属于她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