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暮春的风卷着瓷商号管辖的西北粮田新抽的麦浪，她站在土坯垒起的晒谷场上，指尖还沾着刚碾好的新米碎粒。看着村民们把按户分到的粮食仔细装袋，孩童追着挎着药箱的郎中跑，她嘴角抿出浅淡却坚定的笑意——这是她和商号伙计们一锄头一马帮拼出来的安稳，是乱世里难得的生机。

可这份安稳，在民掌控的江南商圈却是奢望。南京城里的梧桐刚谢了花，民坐在雕花梨木椅上，指尖叩着烫金的账本，眉头却锁得很紧。底下站着的盐商低着头，声音却带着恃无恐：“总领，要凑齐商队护运的银钱可以，可这盐价得再提两成——如今匪患横行，运盐的船哪条不冒着被劫的风险？”民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松了口。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街面上骨瘦如柴的乞丐扒着酒楼的门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却又只能攥紧拳——他要养着护商队，要购置武器，要抵挡住关外的马匪，离不开这些大商户的银钱，哪怕这银钱里浸着百姓的血泪。

没过多久，一封西北商号寄来的信递到了民的案头，落款是“瓷”。他捏着信封愣了半晌，指腹反复摩挲着熟悉的字迹，最终还是在书房见了她。瓷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还补着靛蓝补丁，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山野的风；民则一身挺括的绸缎长衫，领口系得严丝合缝，指尖戴着翡翠扳指。

“哥，”林瓷先开了口，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关外的马匪已经占了东北商道，华北的货栈也快撑不住了。我们还在为抢商路内斗，让马匪看笑话吗？停手吧，一起护着南北商道。”

民缓缓转着手中的青瓷茶杯，釉色映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神：“阿妹，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靠你那些跑乡野的小商队，就能挡住马匪？我这里有护商队的精良刀枪，有固定的货船路线，有大商户支持——你呢？除了满腔热血，还有什么？”

“我有民心！”瓷向前一步，眼中燃着火，“西北的百姓自愿帮我们看货栈，妇女连夜缝补货袋，老人把家里的木板都捐出来修驿站。你问问你的护商队，他们是为护商道，还是只为你的银钱？”

“为谁而护？”民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没有银钱，谁给你卖命？昨天还有个护商队的头领来找我要三个月的欠饷！你呢？靠分粮食给村民换支持？你把那些囤粮的大商户都得罪光了，谁还肯出钱护商道？”

瓷的声音陡然拔高：“所以你就纵容他们囤积居奇？南京的米价涨了十倍！你出去看看，街上饿死的人比野狗还多！那些粮商的仓库里，粮食都快发霉了！”

“那你要我怎样？”民猛地站起身，茶杯在桌上震出清脆的响声，“没有钱，拿什么买刀枪？难道要我的护商队赤手空拳去挡马匪的弯刀？你告诉我啊！”

“我们可以发动商户和百姓一起筹钱......”

“一起筹钱？”民打断她，语气讥诮，“零散的银钱能买得起护商队的弓箭吗？阿妹，醒醒吧。回来帮我，我们联手先稳住江南商圈，再去收复北方商道......”

“先稳江南？”瓷的声音颤抖起来，“哥，你忘了伯父临终前说的话了吗？他说咱们做商号的，最要紧的是护着商道和百姓！现在马匪都要占了半条商道，你却还要先算内账？你稳的到底是什么？”

民的眼神骤然冰冷：“既然你执意要走那条吃力不讨好的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你在江南拓展的那些小货栈，我不会再给你通融。”

瓷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像淬了火的钢：“你会后悔的。当你失去商户和百姓信任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你今天依靠的那些大商户，终有一天会卷着钱跑掉。”

她转身，粗布短褂的衣角在门槛上扫过一道决绝的弧线。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抓起茶杯想要摔出去，手举到半空却停住了——他想起小时候，两人跟着伯父跑商路，瓷总跟在他身后喊“哥”，眼神里满是依赖。最终他只是重重放下茶杯，茶水溅湿了案上的商路地图。

此后数年，瓷带着商号伙计转战西北山野，在贫瘠的土地上种粮、开货栈。大娘把最后一把小米塞进商队伙计的干粮袋，小姑娘剪了辫子换成布料给伙计做衣裳。而民在马匪的接连劫掠中，终于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他倚重的大商户把资产转移到海外，护商队为争军饷内斗不休，不少货栈悄悄投靠了瓷的商号。

1945年秋，马匪被彻底赶出商道的消息传来时，瓷站在太行山巅，看漫山商队的旗号如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把野花编的花环戴在她头上：“姐姐，我们以后都能安稳运货了吗？”

瓷弯腰抱起孩子，泪水滴在花瓣上：“能了，但是守住这条商道，还需要我们一起努力。”

与此同时，南京的沈府内，民对着一纸“马匪肃清”的捷报出神。窗外传来商户和百姓的欢呼声，那么近，又那么远。管家轻声问：“老爷，要不要出去看看？大家都在说，终于能安稳做生意了。”

他摆了摆手，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他知道，这场“安稳”里，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