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

解雨臣再次见到黑瞎子，是在三年后的一个雨天。

彼时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谈判，车停在胡同口等红灯，雨刷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玻璃。视线偶然扫过街角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正低头搅动杯子里的咖啡，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动作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解雨臣的心脏猛地一缩，让司机停了车。

他撑着伞走进去，雨水打湿了裤脚。咖啡馆里暖气很足，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气。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男人缓缓抬起头。

还是那张脸，轮廓没什么变化，只是没戴墨镜，眼睛很亮，却带着一种全然的陌生。看到解雨臣时，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礼貌地点了点头：“先生，有事吗？”

解雨臣喉咙发紧，指尖攥着伞柄，指节泛白。“你不认识我了？”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带着歉意：“抱歉，我……可能记性不太好。我们见过吗？”

三年前那场事故，黑瞎子为了护他，被掉落的横梁砸中头部。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可能是逆行性遗忘，过去的一切都成了空白。盘口的人想把他接回来，却被他拒绝了——一个对过去毫无印象的人，留在充满记忆碎片的地方，太残忍了。

解雨臣后来派人远远照看过，知道他在这附近开了家小小的修表铺，日子过得平静，像个普通的城市居民，再也没碰过那些刀光剑影。

“认错人了。”解雨臣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哑，“抱歉打扰。”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轻轻拉住。男人的手指很凉，动作带着迟疑：“先生，你的手在抖。”

解雨臣回头，看到他正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练戏和摸刀，指腹有薄茧，虎口处还有道浅疤，是当年替黑瞎子挡刀时留下的。

“没什么。”解雨臣挣开他的手，“雨大，我该走了。”

走出咖啡馆，雨又大了些。解雨臣站在雨里，看着玻璃窗后那个模糊的身影，他又低下头去看咖啡杯，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这样也好，解雨臣想。忘了也好，不用再记着那些血腥和算计，不用再背负他解雨臣的牵绊，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他坐回车里，吩咐司机开车。后视镜里，咖啡馆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一个月后，解雨臣处理完苏州的一桩事，返程时特意绕了段路，又去了那条胡同。修表铺的门开着，黑瞎子正坐在窗边，拿着小镊子修理一块旧怀表，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

解雨臣没进去，就在对面的树荫下站着，看了很久。

忽然，黑瞎子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这次他没再露出疑惑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里的工具，走了出来。

“先生，又见面了。”他走到解雨臣面前，手里拿着块小小的巧克力，递过来，“上次你好像不太舒服，这个……或许能让你好点。”

是解雨臣以前常吃的那种，黑巧克力，微苦。

解雨臣看着那块巧克力，又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过去的戏谑，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善意。他接过巧克力，指尖触到对方的手指，还是很凉。

“谢谢。”

“我叫齐羽。”男人自我介绍道，笑容干净，“朋友给我取的名字，说忘了过去，就当重新活一次。”

齐羽。不是黑瞎子，也不是那个活在传说里的代号。

解雨臣点点头：“解雨臣。”

“解先生。”齐羽看着他，忽然说，“我不知道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但每次看到你，心里都会有点……闷。”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想不起来，又放不下。”

解雨臣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别过脸，看向远处：“可能只是巧合。”

“或许吧。”齐羽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解先生要是不忙，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我刚泡的。”

解雨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修表铺很小，却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钟表的零件图，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长势很好。齐羽给他倒了杯茶，茶味清苦，像他以前常喝的雨前龙井。

“你好像很懂这些。”解雨臣看着他熟练地摆弄那些细小的零件。

“慢慢学的。”齐羽笑了笑，“觉得这些齿轮转起来的时候，心里特别静。”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天气，说最近的新闻，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过去的话题。解雨臣看着他说话时的样子，偶尔会恍惚，觉得眼前的人还是那个会吊儿郎当跟他开玩笑的黑瞎子，可转瞬又被他眼里的陌生拉回现实。

临走时，齐羽送他到门口，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他。是一枚小小的铜钱，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这个，”齐羽挠了挠头，“上次整理旧物时找到的，不知道是谁的。看到你，总觉得该给你。”

解雨臣的呼吸顿了一下。那是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去倒一个明代的斗，在棺椁里找到的，当时黑瞎子笑着塞给他，说“花儿爷戴着辟邪”，后来在一次混战中丢了，他以为早就遗失在哪个不知名的墓道里了。

他接过铜钱，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齐羽笑了笑，“解先生要是不嫌弃，以后可以常来坐坐。”

解雨臣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胡同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齐羽还站在门口，见他看过来，又挥了挥手。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解雨臣握紧了手里的铜钱，慢慢走远。

或许，记不记得起过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在，以另一种方式，活在阳光里。而自己，可以像这样，远远看着，偶尔坐坐，喝杯茶，就够了。

至于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过往，就让它们像这枚铜钱一样，被岁月磨平棱角，静静躺在掌心，不再提起，却永远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