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的墓,藏在一片荒僻的山坳里。没有墓碑,只有一抔新土,周围却疯长着曼珠莎华,红得像淌不尽的血,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
黑瞎子站在土坟前,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他抬手摁灭烟蒂,动作间,军绿色外套的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疤——那是替解雨臣挡暗器时留下的,当时这人还笑着骂他“蠢货”,转头却用最金贵的药给他包扎,手指触到伤口时,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花儿爷,”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们说这花叫曼珠莎华,开在忘川边上,花叶永不相见。”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飞过他脚边。他蹲下身,指尖抚过一朵曼珠莎华的花瓣,滑腻的质感,带着点生冷的凉。像极了最后一次见解雨臣时,他手背上的温度。
那天解雨臣躺在他怀里,胸口插着半截断刀,血浸透了月白色的长衫,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瞎子,”他气若游丝,却还在笑,“别管解家了,也别……记着我。”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死死抱着他,直到体温一点点凉透,直到最后一口气吐在他颈窝,轻得像羽毛。
后来他血洗了仇家,把解家安顿妥当,然后找到了这片山坳。他记得解雨臣说过,喜欢安静的地方,最好有花。只是那时说的是玉兰,不是这种开得如此决绝的红。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血珠涌出来,滴落在曼珠莎华的花瓣上,顺着纹路渗进去,让那抹红更艳,也更妖异。
“你看,”他低声笑,笑声里裹着碎玻璃似的绝望,“你的血曾护着我,现在我的血,养着你的花。这样,算不算……我们还在一起?”
风吹过花丛,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他守在这里三天了,从日出到日落,看曼珠莎华在月光下舒展,又在晨光里合拢。他知道解雨臣不会回来了,就像知道这片花永远等不到叶子。可他走不了,也不想走。
爱到极致,原是这样的东西。不是占有,不是相守,是明知无望,却偏要困在这方寸之地,用思念做锁,把自己和回忆一起囚禁。
他靠在土坟上,慢慢闭上眼。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和花瓣上的红融在一起。他想起解雨臣教他唱的戏文,想起他算错账目时懊恼的样子,想起他在墓道里替他挡下机关时,那句没说出口的“小心”。
这些碎片像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贪恋这疼——这是他和解雨臣之间,仅剩的联系了。
“花儿爷,他们说人死了,会过忘川,喝孟婆汤。”他喃喃自语,浅灰色的眼睛在墨镜后蒙上一层水雾,“可我不想忘。忘了你,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他掏出最后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是解雨臣生前最喜欢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漫开时,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沾满血的花瓣上。
“你说过,墨镜后面要看到星星。”他抬手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可我的星星落了,天,早就黑了。”
他躺下来,蜷缩在土坟边,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掌心的血还在流,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也染红了几朵曼珠莎华的根。
“我来找你了,花儿爷。”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仿佛看见解雨臣站在花丛里,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笑着朝他伸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风吹过山坳,曼珠莎华在暮色里轻轻摇曳,红得像一片燃烧的海。没有人知道,这里埋着两个人的骨,和一段永恒到绝望的爱。
花叶永不相见,而他们,终于在永恒的黑暗里,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