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破败的屋檐,在泥地上汇成浑浊的水洼。白楚僵坐在雨地里,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却浑然不觉。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盯着那根刚刚冒出一丝诡异气流的中指指尖。
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狂响,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冰冷的雨水呛进气管,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胡乱抹了把脸,手忙脚乱地再次集中精神,回忆着刚才那模糊的感觉——那种冰冷的力量从指骨深处被艰难挤出、透体而出的奇异触感。
笨拙地,生涩地,他再次尝试引导那蛰伏在手臂经脉里的、经过多日痛苦淬炼而变得驯服了些许的阴寒煞气,小心翼翼地,朝着中指指尖的方向汇聚。
很慢,很难。那力量依旧桀骜,像是不情愿的冰流,在狭窄的河道里艰难前行,带来阵阵酸涩的胀痛。
但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冰冷的流动!汇聚在指尖!
他屏住呼吸,用尽全部意念,猛地一催!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掩盖的细响!
指尖的皮肤下,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一道比之前更清晰些的、头发丝粗细的淡灰色气流,猛地从指尖迸出,如同一条细小的、冰冷的毒蛇,窜出约莫半寸长短,扭曲了一下,随即迅速消散在冰凉的雨水中!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白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又猛地松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震惊、强烈兴奋和一丝恐惧的战栗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从泥水里跳了起来,也顾不上浑身湿透冰冷,举着那根手指,像个傻子一样,在雨地里又蹦又跳,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能放出来了!他把那该死的、折磨了他这么多天的煞气,从手指头里逼出来了!
虽然只有那么一丝丝,短得可怜,但这感觉…这感觉…
他停下蹦跳,喘着粗气,再次尝试。一次,两次…失败多于成功,那气流时有时无,微弱不堪,且每次成功,指尖都会传来一阵明显的刺痛和冰冷透支后的虚弱感。但这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这不再是单方面的承受痛苦!他好像…好像开始能稍微控制一点这鬼东西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的调侃:
“哟呵?大清早的,在雨地里耍猴戏呢?练的什么新把式?跳大神?”
白楚猛地一僵,迅速把右手藏到身后,脸上兴奋的红潮瞬间褪去,换上了一丝紧张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要炫耀又强压住的别扭神情。
老道溜溜达达地走进来,依旧塞着鼻子,道袍下摆滴着水。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浑身湿透、表情古怪的白楚,嘿嘿一笑:“怎么?捡到狗头金了?乐成这样?”
“没…没有…”白楚眼神闪烁,右手在身后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老道是何等人物,他那点小动作和情绪变化哪里瞒得过。老道眼睛微微一眯,也没点破,只是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伸出乌漆嘛黑的手:“躲什么躲?伸出来让道爷瞧瞧。是不是又偷懒没去挖‘料’?”
白楚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把右手从背后伸了出来,摊开。掌心向上,那青白色的皮肤在雨水中显得更加冰冷诡异。
老道捏住他的手腕,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他的脉门和几处穴位上。一股微不可察的、带着探查意味的细微气流顺着手腕钻了进去。
白楚身体一绷。
老道闭眼感受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甚至…有一丝极其罕见的赞许?
“好小子!”他松开手,用力拍了一下白楚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可以啊!才几天功夫?居然真让你摸到点门槛了?能把地阴煞逼出指尖了?”
白楚被他拍得生疼,但心里却因为这句夸奖莫名地涌起一股暖流,混着雨水,有点烫脸。他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逼出来几次了?多远?多久?”老道追问,语气里带着点考较的意味。
“就…就刚才…两次…半寸不到…一下就没了…”白楚老实回答,声音有点发虚,觉得自己这成果实在拿不出手。
“啧!马马虎虎!跟蚊子放屁似的!”老道果然立刻嫌弃地撇嘴,但眼底那丝笑意却没散,“不过嘛…总算没笨到家!算是…入了门缝吧!”
他背着手,在雨地里踱了两步,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流进脖领子,他也毫不在意。忽然,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白楚,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些,露出一种…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踩进陷阱般的、带着点兴奋和算计的光芒。
“光会放屁不算本事。”老道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得能打人才行。来,道爷我给你设个‘考题’。”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院墙根那棵半死不活、被雨打得蔫头耷脑的老歪脖子树上。那树碗口粗细,树皮皲裂,是白楚家院子唯一的“绿化”。
老道走过去,抬脚在树干上比划了一下,大约一人高的位置。“瞧见没?就这儿。三天之内,用你刚才那‘指尖屁’,给我在这树上…留个印儿。”
白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树干粗糙坚硬,雨水冲刷下泛着湿漉漉的光。用那比头发丝还细、一出来就散的煞气…在这上面留印儿?这怎么可能?!
他脸顿时垮了下来:“道长…这…这不行吧?那气…一出来就没了…”
“那是你蠢!劲没憋对!”老道眼睛一瞪,“煞气不是水枪,滋出来就完事儿!得凝!得像根针!得像根冰锥子!憋住了!瞬间发力!扎进去!懂不懂?!”
他边说边比划,手指做针状,猛地一戳!
白楚似懂非懂,感觉更难了。
“当然,光靠那点地阴煞不够看,底子太薄。”老道话锋一转,从怀里摸出那块剑尖碎片,在手里抛了抛,那暗沉的金属光泽在灰暗的雨天下显得格外幽深。“得加点‘料中料’。”
他捏着碎片,走到白楚面前。“老规矩,坐好。今天不从手掌走,试试从你这几根指头的指尖…直接吸一点碎片里的‘干货’进去。那玩意儿精纯,够劲,就是…嗯…稍微有点扎得慌。”
白楚一听,脸更白了。从指尖直接吸?!那不得疼死?!
“怕了?”老道斜睨着他,“怕了就滚蛋,继续当你那缩头乌龟去!这点疼都受不了,还想在树上刻字?做梦去吧!”
白楚被他一激,咬了咬牙,一屁股坐回泥水里,伸出颤抖的右手,五指张开:“…来!”
“嘿!有尿性!”老道赞了一句,眼神却认真起来。他捏着碎片,小心翼翼地将那极其尖锐的断裂处,依次轻轻点过白楚五根手指的指尖!
每一次触碰,都有一股极其凝练、锐利无匹的冰冷煞气,如同烧红的细针,猛地扎进指尖,顺流而上,直刺骨缝!
“呃啊——!”白楚疼得浑身剧颤,五指痉挛般地抽搐,额头上刚被雨水冲掉的冷汗又瞬间冒了出来!这疼法,比那地阴煞的阴冷侵蚀更直接,更尖锐!像是真的被针扎穿了指骨!
五指点完,他整只右手都像是被冻僵又扎透了,冰冷刺痛,动弹不得。
“感觉咋样?够不够劲?”老道收回碎片,笑眯眯地问。
白楚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喘气。
“记住这感觉!这才是能留印儿的劲道!”老道拍拍他,“地阴煞是水,它是钢!得把它们揉一块儿,拧成一股绳,从指尖逼出去!懂了没?”
白楚懵懵懂懂地点头。
“行了,自个儿琢磨吧!三天!就三天!”老道说完,不再理他,哼着那破曲子,又溜达走了。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地阴煞泥’…照旧!量加倍!”
白楚瘫在雨地里,看着自己那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冰冷刺痛的右手,又抬头看向那棵老歪脖子树粗糙的树干。
三天…留个印儿…
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莫名的,又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被挑战点燃的…火苗?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那棵树下,伸出冰冷颤抖的食指,尝试着,将体内那两股不同源、却同样冰冷的煞气,艰难地、笨拙地,朝着指尖汇聚…
雨,渐渐小了。
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少年,对着一棵老树,一遍又一遍地,徒劳地尝试着。失败,再尝试,再失败…
指尖偶尔闪过微不可察的灰芒,落在树干上,连点水痕都留不下。
但他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