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楚瘫在泥地上,像条离了水的鱼,张着嘴嗬嗬喘气。那钻心的疼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右手肿得跟个紫萝卜似的,稍微动一下念头就抽抽地疼。老道那几句没头没脑的“剑骨”、“运气不错”还在他耳朵边上嗡嗡响,跟蚊子叫似的,挠得他心里又慌又痒,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啥剑骨?啥运气?他差点疼死过去,这叫运气好?他瞅着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手,心里头五味杂陈。那老道…看着忒不靠谱,可那眼神,又不像全是糊弄人。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更大乐子可看,也渐渐散了。王屠户临走前还呸了一口唾沫星子,嘟囔着“晦气”。张婶儿扭着腰,一步三回头,眼里那点幸灾乐祸还没褪干净。就剩几个半大孩子还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被闻讯赶来的自家大人骂骂咧咧地揪着耳朵拎走了。
破院子里一下子又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口还在微微冒着诡异紫泡的破锅,和一股子混合了焦糊、药草和泥腥味的怪气儿。
白楚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地,哆哆嗦嗦地想坐起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每一动都牵扯着右手的剧痛,冷汗又冒了一层,糊住了眼睛。他喘匀了几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锅底沉沉的污秽。老道最后那眼神,那声拖长了调的“嗯…”,还有那瞬间一闪的微光,像根看不见的线,拴着他心思往那头飘。
那到底是啥?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左手,也顾不上脏臭了,就想往那锅底渣子里摸一把。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那粘稠糊状物时,后脑勺猛地一痛。
“哎哟!”他痛呼一声,缩回手捂住脑袋,扭头一看,差点没把魂吓飞。
那本该早就溜没影了的邋遢老道,不知啥时候又悄没声地蹲在了他身后,咧着一口黄牙,笑得贼忒兮兮,刚弹完他脑瓜崩的手指还没完全收回去,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小子,毛手毛脚的,那玩意也是你现在能碰的?”老道撇撇嘴,语气里全是嫌弃,“嫌命长是吧?”
白楚被他吓得心口砰砰跳,又气又窘,脸上涨得通红,讷讷道:“我…我就看看…”
“看个屁!”老道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伸出那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手,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拍得白楚伤口一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骨头渣子还没淬利索,就想着掏宝贝?美得你。”
老道说着,慢悠悠站起身,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石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白楚那张因疼痛和困惑而皱成一团的脸上。
“听着,”他忽然压低了点声音,那沙哑的嗓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老子没空跟你这磨叽。给你几句口诀,自个儿找个没人的旮旯,好好琢磨琢磨。琢磨透了,算你小子上道。琢磨不透…”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琢磨不透,就等着你那‘剑骨头’哪天自个儿炸喽,把你崩上天当烟花看吧。”
口诀?白楚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老道嘴巴飞快地动了起来,一串极其拗口、音节古怪的句子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根本不像人话,倒像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或者是喝醉了酒的疯子胡言乱语。那些音节生硬、冰冷,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钻进他耳朵里,撞得他脑仁子嗡嗡直响,根本记不住。
“等…等等。”白楚急了,也顾不上疼了,左手胡乱比划着,“道长,您慢点,我…我没听清…”
老道却根本不搭理他,语速反而更快了,那堆古怪的音节像是活了过来,扭动着,纠缠着,硬生生往他脑袋里塞。最后几个音阶更是又急又促,猛地一收尾。
念完了。
老道咂吧咂吧嘴,像是刚灌了一口劣酒,意犹未尽,又带着点戏谑看着白楚那完全懵掉、急得快哭出来的表情。
“就这了。能记多少,看你造化。”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根本不管白楚的死活。
白楚整个人都傻了。那口诀在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前半截好像有点模糊的影子,中间全断了片,后半截干脆就是几个破碎的音节在打架。这咋琢磨?琢磨个屁啊。
老道却已经转过身,晃晃悠悠地往院门口走,那件破道袍下摆拖在泥地上,甩来甩去。一边走,一边竟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荒腔走板,听着像是某种地方小调,又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歌词含混不清,透着一股子落拓又逍遥的劲儿,跟这破败的院子、跟他刚才那番惊人之语格格不入。
“道长!您…”白楚挣扎着想爬起来追,可右手一碰地就疼得他眼前发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邋遢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门口的低矮雾霭里。
老道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抬起乌漆嘛黑的手,随意地朝后挥了挥,声音飘过来,带着雾气般的模糊:“走了走了!小子,有缘再见吧…嘿…”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院门,身影立刻被那浓得化不开的晨雾吞没,眨眼间就没了踪影,连那不成调的小曲儿也倏忽远去,迅速消散在寂静的村落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白楚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右手疼得钻心,脑子里一团乱麻。那几句鬼画符似的口诀碎片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老道那模糊的背影和最后那句“有缘再见”像个飘忽的梦。锅里的紫泡彻底熄了,只剩一滩浑浊冰冷的残渣。那点微光,那“剑骨”,那“运气”,还有这该死的、记不住的口诀…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他低头看着自己肿痛的右手,心里头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像是被硬塞进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却连门框都没摸到。找地方琢磨?他连那口诀是啥都快忘光了,琢磨个啥?
雾气压得更低了,四周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