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匠篮
镇口的老槐树下总堆着青黄的竹篾,像摊开的流云。老周的手指在篾条间翻飞,折、弯、编、扎,转眼就成了能装菜的圆篮、能盛粮的方筐,篾缝里漏着风,夏天盛瓜果格外凉。
小满那天,个挎着旧竹篮的妇人来,篮底的篾条断了三根,提手磨得发亮,篾缝里还卡着点干豆角——是去年秋收时留下的。"周师傅,"她把竹篮放在石台上,"能补补吗?这是我当家的编的,他说竹篮装东西实在,漏不了米,也漏不了日子。"
老周捏着竹篮的提手,竹篾已经泛出深黄,却能摸到接头处的细麻绳——是当年加固时缠的,被汗水泡得和竹篾粘成了一团。他想起二十年前,有个黑瘦的汉子总在黎明来剖竹,说"新竹得趁鲜编,篾条才韧",汉子的手掌划满细口,编篮时总把篮底织得特别密,说"这样装鸡蛋才不会滚,稳当"。
"能补。"他从篾堆里挑出几把泛着青的新竹篾,顺着旧纹路穿插编织,又在断篾处加了层十字结,"你看,这样既结实,装东西时还能看见点光,像日子透了亮。"
妇人提着竹篮往菜市场走,篾条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像极了当年汉子剖竹时的动静。"他走前还说,等新麦收了,要编只小竹篮给孙子,让他学着拾麦穗。"她说着,竹篮晃了晃,卡着的干豆角掉下来,滚在青石板上。
日头爬到头顶时,老周坐在树荫里歇凉。风卷着麦香从田野飘来,墙角堆着只没编完的小竹篮,是当年那汉子留下的,篮沿还留着他用指甲掐出的记号——是孙子的小名,笔画歪歪扭扭。
傍晚收摊,卖豆腐的老张路过:"那妇人的当家的,今春在田里扶苗时倒了,手里还攥着根没剖完的竹篾。"
老周往修好的竹篮里垫了层粗布:"这样装菜不硌,你家那口子总说竹篾太硬,伤了嫩菜。"他望着妇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竹篮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像条走不完的路。
夜里,镇口的竹香漫进梦乡。老周摸着那根没剖完的竹篾,忽然听见篾条在轻轻响,像有个汉子在说"新竹篮补好了?让她提着去买菜吧"。原来有些牵挂,编进篾里,就成了散不了的暖,竹篮漏风,却漏不掉藏在篾缝里的念想,装着菜,也装着日子里的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