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雪夜探牢狱，赤诚照肝胆

京城的雪下得愈发紧了，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寒风，拍打在刑部大牢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玉微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她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望着那座阴森的建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块温润的玉佩。

“小姐，真的要进去吗？”青禾捧着个食盒，声音里满是担忧，“听说刑部大牢看管极严，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

沈玉微深吸一口气，雪粒落在她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自昨日从李博士口中得知谢云澜入狱的消息，她便一夜未眠。她遣散了护送的官兵，将典籍副本妥善交给国子监，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救他出来。

“我必须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因我父亲的案子才被牵连，我不能坐视不理。”

她们按照李博士指点的路径，绕到了大牢西侧的角门。这里是给狱卒送食物的通道，看管相对松懈。沈玉微让青禾将食盒递给守门的老卒，又悄悄塞过去一锭银子：“烦请通融，我要见牢中谢云澜公子一面，只说故人送御寒衣物。”

老卒掂了掂银子，眯着眼打量她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谢公子是个好人，前日还分棉衣给同牢的犯人。只是……上面有令，不许任何人探视。你且随我来，只能在牢门外说几句话，不可久留。”

沈玉微连忙道谢，跟着老卒穿过狭长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两侧的牢房里偶尔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让人不寒而栗。她攥紧了怀中的玉佩，心跳得像擂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老卒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就是这里了，快点说。”

沈玉微抬头望去，只见牢房的木栅栏后，谢云澜正背对着门口坐着，身上那件月白锦袍早已沾满污渍，头发散乱，却依旧坐得笔直。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深深的懊恼：“你怎么来了？快走！”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仿佛她多待一刻，就会被这牢狱的浊气玷污。

沈玉微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意，从青禾手中接过一个包裹，递到栅栏前：“天冷了，给你带了些棉衣和伤药。”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镣铐上，那里磨出了一圈红肿的痕迹，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谢云澜没有接包裹，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谁让你来的？是不是李博士告诉你的？你父亲的案子还没了结，你此刻出现在这里，是想把自己也搭进来吗？”

“我不在乎。”沈玉微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你是因沈家才落难，我若不来，才是真的不义。”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贴在栅栏上，“你送我的东西，我一直带在身上。现在，换我来护你。”

玉佩的温润透过冰冷的木栏传过去，谢云澜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又缓缓抬起，看向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她的睫毛上还沾着雪粒，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辰，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傻丫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哪里是我该来的地方？”沈玉微反问，“是看着你在这里受尽苦楚，还是转身回蜀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谢云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谢云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却被栅栏挡住。指尖隔着木栏，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却终究差了一寸。

“听话，回去。”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不会有事的。太傅府虽被牵连，但根基尚在，总有办法周旋。你留在这里太危险，那些人正找不到由头对付沈家，你若被抓住把柄……”

“我不怕。”沈玉微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塞过栅栏，“这是父亲留下的密档副本，里面记录了当年文字案的真相，或许能证明你的清白。你收好，若有机会，交给可信之人。”

谢云澜展开纸卷，借着昏暗的油灯，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上面果然详细记载了前朝旧事，以及此次被诬陷的来龙去脉，最后还有几位关键证人的姓名和住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抬头看向沈玉微：“你父亲竟还留着这个？”

“父亲早有预感，特意抄录了一份让我带在身边。”沈玉微低声道，“这些证人如今大多隐居在京郊，我已派人去联络，只要能找到他们出面作证，或许……”

“不可！”谢云澜立刻打断她，“那些人既然敢构陷此事，定会盯着所有相关人员。你派人去联络，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将纸卷小心收好，藏进怀中，“此事交给我来处理，你只需待在安全的地方，等我的消息。”

沈玉微还想说什么，老卒忽然在一旁催促：“时辰到了，快走吧，待会儿巡狱的来了就麻烦了。”

谢云澜连忙道：“你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相信，更不要轻举妄动。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小的玉簪，上面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这个你拿着，若遇危难，可去城南的‘听雪楼’，找一个姓苏的掌柜，他会帮你。”

沈玉微接过玉簪，簪头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却让她的心安定了几分。她看着他手腕上的镣铐，又看了看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你保重。”

转身离开时，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坚强都会崩塌。青禾扶着她，快步穿过甬道，直到走出角门，被寒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回到暂住的客栈，沈玉微将那支梅花簪小心收好。青禾端来热茶，见她望着窗外的飞雪出神，忍不住道：“小姐，谢公子说得对，咱们现在确实不宜轻举妄动。不如先按他说的，去听雪楼避一避？”

沈玉微摇摇头：“听雪楼怕是也不安全。那些人既然能抓到父亲的把柄，自然也能查到谢云澜的行踪，听雪楼未必是稳妥之地。”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京城地图，“我得亲自去一趟京郊，那些证人都是父亲的旧识，或许会给我几分薄面。”

“小姐！”青禾急得跺脚，“您忘了谢公子的嘱咐了？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沈玉微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京郊的一个小镇，“你看，这位王老先生曾是父亲的同窗，为人正直，若能请他出面，定能扭转局面。我明日一早就动身，你留在这里，若我三日未归，便去太傅府找谢老夫人，把这个交给她。”她将一份抄录的证人名单递给青禾。

青禾知道劝不住她，只能含泪点头：“小姐一定要小心。”

次日天未亮，沈玉微便换上一身男装，扮作书生模样，独自出了城。京郊的雪更大，道路被积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斗篷上落满了雪，像个移动的雪人。

走到日中时分，终于抵达了王老先生所在的小镇。然而，当她按照地址找到那座宅院时，却发现院门紧闭，门环上积了厚厚的雪，显然已经许久无人居住。她心中一沉，正想敲门，隔壁的老妇人却探出头来，颤巍巍地说：“你是来找王老先生的？别敲了，前几日被几个官差带走了，说是通敌叛国，至今没回来呢。”

沈玉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果然如谢云澜所料，那些人早已下手了。她谢过老妇人，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她吞没。她走到一片树林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只见十几个骑着马的官差正往这边赶来，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是她的模样。

“在那里！抓住她！”官差们发现了她，立刻围了上来。

沈玉微心知不妙，转身便往树林深处跑。积雪没过膝盖，跑起来异常艰难，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到官差们的呵斥声。就在这时，脚下一滑，她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撞在一块石头上，顿时眼前一黑。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将她扶起，熟悉的墨香混合着雪的清冽气息萦绕在鼻尖。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谢云澜焦急的脸在眼前放大。

“云澜……”她喃喃道，以为是在做梦。

“别怕，我来了。”谢云澜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侍卫，正与官差们厮杀，刀剑碰撞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刺耳。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玉微挣扎着想起来，却被他按住。

“我从密道出来的，本想去客栈找你，却听说你来了京郊。”谢云澜的手抚过她流血的额头，眼神里满是心疼，“傻丫头，说了让你等我，你偏不听。”

他抱起她，翻身上马，对侍卫们道：“拦住他们，我们先走！”

马蹄扬起雪尘，飞快地往京城方向奔去。沈玉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烟消云散。她抬起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你怎么出来的？”她轻声问。

“用你给的密档副本，跟他们做了交易，暂时保释。”谢云澜低头看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我们去哪里？”

“听雪楼。”他勒住马缰，转向另一条小路，“那里虽不是绝对安全，但暂时能容身。”

雪花落在两人的发间，融化成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沈玉微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只要有他在身边，她便什么都不怕。

到了听雪楼，姓苏的掌柜果然早已等候在那里。他将他们领到后院的密室，又请来大夫为沈玉微处理伤口。密室里温暖如春，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谢云澜亲自为她上药，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他的指尖拂过她额头的伤口，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沈玉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疼吗？”他停下动作，满眼关切。

她摇摇头，看着他手腕上尚未取下的镣铐痕迹，轻声道：“你的伤……”

“无妨。”他笑了笑，继续为她包扎，“比起你的伤，这算不了什么。”

包扎好伤口，谢云澜让苏掌柜备了些吃食。沈玉微确实饿了，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吃着。谢云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玉微，”他忽然开口，“等这场风波过去，我便去沈家提亲，好不好？”

沈玉微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满满的笃定和深情。她的脸颊瞬间红透，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室里却温暖如春。两颗饱经磨难的心，在这场雪夜里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谢云澜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前路依旧坎坷，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敌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但只要她在身边，他便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雪夜漫长，却也短暂。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密室时，沈玉微靠在谢云澜的肩头睡着了，脸上带着安心的笑容。谢云澜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该反击了。为了她，为了沈家，也为了他们来之不易的未来。这场京城的风波，是时候该平息了。而他和她的故事，也将在这场风波之后，迎来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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