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祝福与诅咒

升天阁在昊天宗的最高处。青灰色的石塔拢在晨雾里，檐角挂着的铜铃安静地垂着，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王冬站在塔里，面前是一块半人高的白色玉石，表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一团被凝固的云。

大明告诉他，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神赐魂环。

只需要把手放上去，静心冥想，魂环就会自己成型。

“能冥想多久，就能得到多好的魂环。”大明说完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升天阁里。

玉石里的光在缓慢游移，他伸出手，把掌心贴了上去。

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温热的暖意顺着他的掌心，流淌进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在升天阁里站了很久。

那块玉石在他掌心之下静静地亮着，光芒从他指缝间渗出来，照亮了青灰色的石壁，照亮了檐角垂落的铜铃，也照亮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

他再睁眼的时候，玉石里的光已经平息了。

他低头看自己脚下——一圈黄色的魂环，正安静地悬浮着。

深黄色的，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像日落前最后一刻的天色。

魂环缓缓地绕着他转动，沉静地、缓慢地、像是等了他很久。

他看了那圈黄色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升天阁。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林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大明坐在她对面。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你决定了？”大明问。

“决定了。”

“你知道魂兽获取魂环的方式和人类不一样。”大明看着她，“人类的魂环是猎杀魂兽得来的。你不需要猎杀谁，你的魂环是你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但那个过程很疼。”

林挽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你拿到魂环之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很虚弱。你的本体要花时间重新稳定下来，你的分身也会受到影响。”

“我知道。”

大明看着她。

“你不想让那小子知道。”

林挽没有说话。

大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就站了起来。

“我送你去星斗大森林。”他顿了顿，“如果帝天拦你，我会替你说话。”

“他不会拦我。”林挽说，“他拦不住我。”

大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他们动身的时候天还没亮。

林挽跟二明说了要回星斗大森林一趟，二明问她多久回来，她说不知道。

二明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的房间给你留着”。

王冬还没醒。林挽走到他院子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

星斗大森林深处的生命之湖，还是老样子。

雾贴着水面，安静地、缓慢地翻涌。帝天站在湖边，背对着他们。

他的黑袍在雾气里微微飘动，金色竖瞳没有转身。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嗯。”

帝天转过身，看着她。

“你身上有东西变了。”

林挽没有否认。她体内多了一道暗黄色的、正在缓慢生长的纹路，那东西还没有成型，但她能感觉到它正在吸收她体内那些沉重的、黏稠的东西。

“我回来获取第一魂环。”

帝天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人类世界呆久了，开始觉得自己真的需要魂环了？”

“我需要把体内的诅咒封存起来。”林挽说，“我每获取一个魂环，就可以把一部分诅咒压进魂环里。魂环越强，能封存的诅咒就越多。”她看着帝天，“你不是一直担心我体内的诅咒会泄露出去吗？这是唯一的办法。”

帝天沉默了很久。雾在他脚下缓缓翻涌，金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你见过那些人类了?”

“没有。”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林挽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帝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去吧。”

“你不拦我？”

“我拦不住你。”帝天说，他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你从小就决定的事，没人能拉回来。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在人类身上找到解决办法。”

林挽没有再说话。

她脱下鞋，踩进湖水里。

湖水没过她的脚踝，她的膝盖，她的腰。

她潜入水面之下，向下游去——向她自己游去。

湖底的岩床上，她的本体还在那里。

银蓝色的鳞片泛着温润的光，盘绕成一个安静的圆。

她游到那具身躯旁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巨大的龙首。鳞片冰凉光滑。

她闭上眼，把自己的意识沉入那具身体里。

痛苦来得很快。

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先是细密的、针尖一样地刺着，然后慢慢扩大，变成一种持续的灼烧——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血管里流动。

她感觉到那些怨灵被惊醒了，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她开始把那些黑暗的、黏稠的东西往一个方向压。

像是把漫天的沙子收进一只瓶子里，每一粒都在挣扎。那些怨灵接触过的东西，都会沉下去、暗下去，连她自己体内属于她自己的魂力也在被覆盖。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诅咒正沿着经脉汇聚，像无数条黑色的河流，收拢、压缩、凝聚。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慢慢压紧的容器，骨头在响，血液在烧。

然后她张开眼睛，她的本体正在剧烈地颤抖，银蓝色的鳞片边缘浮现出一圈暗黄色的纹路，那纹路从龙首蔓延，沿着脊背向下延伸，向着胸口集中。

那些她吞下去的、消化不了的、沉在骨血里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抽出来，压进那个正在成形的圆环里。

她整具身躯都在发烫，每一片鳞片都在燃烧。那圈光芒成形了。

暗黄色的，边缘微沉，像黄昏与黑夜交界处最模糊的那一线光。

林挽浮出水面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走回岸边，穿回那件灰布衣，回头看了一眼湖面。

帝天还站在那里，看着水面上那圈正在消散的暗黄色光晕。

“你做到了。”

“嗯。”

“疼吗？”

“不疼。”林挽说，“等到七个魂环都封满了，我的身体就不再需要承受诅咒了。”

“那时候你会怎么样？”帝天询问。

“那时候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了。一个不需要再沉睡的人类。”

她转身往回走，走进初亮的晨光里，走出星斗大森林，走向昊天宗的方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