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潮回归前，九人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墨羽给了他们一枚银白色的羽毛——那是艾琳娜的信物，羽毛边缘流转着淡青色的风纹，触手微凉，仿佛能听见遥远天际的风鸣。

“持此羽毛，进入葬龙渊地界后，艾琳娜自会感知到。”墨羽的银白眼眸扫过众人，声音苍老却清晰，“记住，她已在此镇守百年。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人心。若她表现出敌意……不要硬拼，退回来。”

“我们明白。”贝贝郑重接过羽毛，指尖触碰到羽毛上细微的风元素流动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属于封号斗罗级别的浩瀚魂力。

“还有。”墨羽看向霍雨浩，“葬龙渊有‘龙威残留’，精神力探测会受到严重干扰，你们的兽武魂在一定程度上会被压制。尤其是——”

他的目光落在王冬、林挽和穗安身上。

“拥有龙族血脉的武魂，在那种环境下会承受双倍的威压，但也可能……引发共鸣。”

王冬握紧林挽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最后——”墨羽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终停在王冬和林挽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复杂而深邃，“无论遇到什么，记住你们为何而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王冬和林挽心中漾开涟漪。

“一路平安。”

然后他转身，走回安全屋。

木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将九人留在界域永恒的荒原上，也将那位守护了此地三百年的老人，隔绝在另一个寂静的世界里。

“走吧。”贝贝深吸一口气，将银白羽毛小心收进储物魂导器，“目标，葬龙渊。”

九人转身，向着东方，前进。

那里，暗红天空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裂痕——如同被神剑斩开的大地伤口，狰狞而苍凉。裂痕深处，有淡淡的金色与血色交织的光晕透出，像是凝固的晚霞，又像是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渗出的脓血。

那是龙血浸染万年后的余晖。

是葬龙渊的入口。

---

旅途并不轻松。

越靠近葬龙渊，空气中的怨气就越浓郁，且性质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无序的混乱，而是带着某种威严的怨恨。仿佛有无数古老的龙魂，在死后依旧咆哮，用最后的意志诅咒着这片土地，连风都带着沉重的呜咽声。

地面开始出现巨大的骨骼化石。

有的露出半截，如山丘般隆起；有的完全裸露，长度超过百米，即使历经万年风化，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骨骼的断裂处呈锯齿状，仿佛是被蛮力硬生生撕扯开的，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深深的爪痕和牙印。

“这是……龙骨？”萧萧看着脚边一根断裂的肋骨化石，那肋骨直径超过两米，表面覆盖着淡金色的纹路，即使过去了万年，纹路中依然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不止。”霍雨浩灵眸金光闪烁，但正如墨羽所说，他的探测范围被压缩到了不足百米，视野中像是蒙上了一层血色薄纱，“这些龙骨上残留着极强的精神印记。”

众人闻言，纷纷移开目光。

徐三石甚至刻意低着头走路：“我可不想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一群龙追杀。”

江楠楠轻拍他一下：“别贫，专心赶路。”

但王冬却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根斜插在地面的脊柱化石前，那脊柱即使断裂也高达数十米，像是一座白骨之塔。他仰头看着那些巨大的骨节，蝶龙之翼在身后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每一片翼羽上的金光都在不安地流淌。

“怎么了？”林挽轻声问，走到他身边。她的暗月幽煌龙武魂也在体内隐隐躁动，额间的暗月神印微微发烫。

王冬闭上眼睛，蝶翼上的金光却更加明亮。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骨面。

“共鸣。”他低声道，声音带着某种遥远的回响，“我的光明龙神蝶武魂，在与这些龙骨残留的龙族本源共鸣。它们在……哀嚎。”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我看到了片段——龙族内战。龙血染红大地，龙魂破碎苍穹。金色的光与深紫的暗在天空中碰撞，撕咬，吞噬……最终……”

他睁开眼，眼底有金色的光流淌，像是融化的太阳。

“而它们的血脉与怨念，浸透了这片土地，经年不散，最终孕育出了‘龙怨多诺贝塔’。”

林挽沉默。

她能感受到体内暗月幽煌龙的躁动——那不仅仅是武魂的共鸣，更是血脉深处的某种悲鸣。她的幽煌龙同样传承自上古龙族，虽然被月神之力改造，但骨子里依然是龙。

她伸出手，覆在王冬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掌心却带着一丝温度。

“走吧。”她轻声道，声音在龙威弥漫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是为了未来而来——为了不让这样的战争再次发生，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和龙，重复这样的悲剧。”

王冬转头看她。

她的银发在暗红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异色瞳——左冰蓝，右暗金——平静地回望着他。但在这平静之下，他看到了某种坚定的东西，像是深海下的暗流，无声却有力。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嗯。”他点头，握紧她的手，像是握住了某种锚点，“一起。”

两人并肩，继续前行。

身后，穗安静静看着他们的背影，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也是龙。

所以当她站在这片战场上，感受到的不是共鸣，而是疏离。

“穗安。”贝贝走到她身边，声音温和，“你没事吧？”

穗安摇头，金色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没事。只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命运。”穗安看向远方的裂痕，目光穿透弥漫的怨气，落在那些巨大的阴影上，“龙族因内战而衰亡，人类因争斗而涂炭。历史总在重复同样的错误，贪婪、仇恨、对力量的渴望……我们似乎永远学不会和平相处。”

贝贝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他的手很稳，带着大师兄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所以我们要做那个‘学会’的人。”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史莱克存在的意义，唐门存在的意义，我们九人站在这里的意义——就是为了证明，有些错误，可以不重复；有些仇恨，可以化解；有些未来，可以改变。”

穗安转头看他。

贝贝的目光坚定如磐石，在暗红的天色下，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却让她那张总是带着傲气的脸柔和了许多。

“你说得对。”她转身，大步跟上队伍，金色战靴踏在龙骨化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三天后。

九人抵达葬龙渊边缘。

站在裂渊的悬崖上往下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宽度超过十公里、深度无法估量的巨大地裂。裂口两侧的岩壁呈暗红色，那是龙血浸透万年后的颜色，岩壁上凝结着大块大块暗金色的结晶，像是凝固的血琥珀。

裂渊深处，有金红色的雾气升腾翻滚，雾气中隐约能看见巨大的骨骼轮廓——有的如山脊般横亘，有的如尖塔般耸立，还有的……在缓缓移动。

“龙怨多诺贝塔，就在下面。”霍雨浩灵眸全力运转，金色光芒从眼中迸发，但正如墨羽所说，他的精神力在这里受到了恐怖的压制。平时能覆盖数公里的探测范围，现在只能勉强穿透不足百米的雾气，再往深处，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更深的地方……我的精神力进不去。那里面的龙威已经凝聚成实质了，像是……领域。”

“正常。”王冬深吸一口气，蝶龙之翼在身后完全舒展，翼展达到四米，金色的光芒驱散了周围数米内的雾气，“下面的龙威太强，已经形成了天然的‘龙族领域’。除非同样拥有龙族血脉，否则根本无法深入——强行闯入，灵魂会被龙威碾碎。”

他看向林挽。

林挽点头，：“我们一起。”

“我也去。”穗安立刻踏前一步，黄金龙的气息从她身上升腾，金色的龙鳞虚影在体表浮现。

“不。”王冬摇头，语气却难得地温和，“你和贝贝师兄他们留在上面。下面情况未知，龙怨多诺贝塔的强度我们还不清楚，人太多反而容易出事。而且——”

他看向穗安，眼神认真：“上面也需要有人策应。如果我们在下面遇到麻烦，需要有人接应我们撤退。”

“可是——”穗安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王冬的眼神，又看了看林挽，最终咬住了嘴唇。

“穗安。”林挽轻声开口，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额前一缕乱发。这个动作很自然，带着姐姐对妹妹的温柔，“听话。”

穗安看着她，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是担忧。

“……那你们小心。”她最终低声道，“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发信号，我们马上下去。”

“好。”林挽点头，然后转身看向王冬。

王冬已经张开了双臂。

蝶龙之翼在身后轻轻振动，金色的光尘如星屑般洒落。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期待，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促狭的笑意。

林挽沉默了三秒。

其实她可以自己飞。

她看着王冬张开的双臂，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想要抱着她飞下去的心思，又想起这他各种“你自己飞会累”“我抱着你比较安全”“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的“劝说”……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带着一丝无奈，但嘴角却极细微地上扬了半分。

她走到王冬面前。

王冬立刻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抱在怀里。他的动作很温柔，手臂却收得很紧，像是怕她掉下去，又像是单纯地……想抱紧她。

林挽的手搭在他肩上，异色瞳抬起看着他：“满意了？”

“非常满意。”王冬咧嘴一笑，蝶翼猛然一震，神圣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周围的金红色雾气驱散出一片清明的空间。

然后，他抱着林挽，纵身跃下悬崖。

金光与暗影在空中交织——王冬的光明龙神蝶之翼洒下璀璨的光轨，而林挽周身则弥漫开淡淡的暗紫色光晕，那是暗月神格自动激发的护体能量。

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缠绕在一起，却奇妙地和谐，像是白昼与黑夜在黄昏时分相遇，彼此侵蚀又彼此包容。

两人的身影迅速没入金红色的雾气之中，消失在上方众人的视野里。

---

悬崖上，贝贝等人站在裂渊边缘，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

“他们会没事的。”徐三石忽然开口，声音难得正经，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

“当然。”江楠楠点头，目光依然紧盯着深渊，“他们可是王冬和林挽。”

“是啊。”贝贝轻笑，但笑容里也带着担忧，“不知不觉间，两个最小的反而担起了最大的责任。明明应该是我们这些师兄师姐保护他们的……”

和菜头憨厚地拍了拍她的肩：“他们长大了。”

霍雨浩没有说话，只是灵眸的金光始终锁定着雾气深处，试图穿透那层阻碍。虽然他看到的只有模糊的能量波动，但那波动中属于王冬和林挽的魂力特征，依然清晰。

“他们在下降……三千米左右停住了。”他忽然开口，声音紧绷，“有什么东西……醒了。”

话音未落——

裂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那不是活物的咆哮。

是怨念、是愤怒、是万年不散的恨意，凝聚成的灵魂尖啸！声音穿透雾气，震得悬崖上的碎石簌簌滚落，连空气都在颤抖。

紧接着，金红色的雾气疯狂翻涌，像是煮沸的血海，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从深渊最深处，缓缓升起。

“来了。”霍雨浩灵眸金光暴涨，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龙怨多诺贝塔——它苏醒了！”

---

与此同时。

裂渊下方三千米处。

王冬抱着林挽悬浮在半空，周围的金红色雾气被他的蝶翼金光驱散出一个直径百米的球形空间。但此刻，两人都没有在意那些雾气。

他们的目光，全都锁定在眼前那尊缓缓抬起的庞然大物上。

瞳孔，同时收缩。

那是一条龙。

或者说，曾经是龙。

它的身躯由无数破碎的龙骨拼凑而成，每一块骨头都来自不同的龙族，金色的、血色的、暗色的、青色的……像是用万龙的残骸缝合而成的怪物。缝隙间流淌着粘稠的金红色怨念能量，那些能量如活物般蠕动，发出细微的哀嚎声。

体长超过三百米——这还只是露出雾气的部分。每一节脊柱都是一座骨山，每一根肋骨都是一道山脊，当它移动时，整个深渊都在震颤。

而它的头颅——

是三个。

三个巨大的龙首，分别呈现金色、血色、暗色，从同一个粗壮的脖颈上分叉而出。金色的龙首眼中燃烧着神圣的火焰，但那火焰里满是扭曲的仇恨；血色的龙首滴落着腐蚀的龙涎，每一滴落在地上都会蚀出一个深坑；暗色的龙首吞吐着吞噬光线的黑雾，连王冬蝶翼的光芒都在那黑雾前黯淡了几分。

三首龙怨多诺贝塔。

它六只眼睛——每颗头颅两只——同时转动，锁定了空中的两人。那目光不是野兽的凶狠，而是某种冰冷的、充满智慧的怨恨，像是万龙怨念凝聚出的集体意识。

然后，中间的金色龙首，缓缓张开了嘴。

它的动作很慢，但每动一下，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光……暗……”

声音如万雷齐鸣，又如万龙哀嚎，每一个字都带着实质的精神冲击，撞向两人的灵魂。

“龙族的……叛徒……”

“死——！”

最后一个字吐出的瞬间，金色的龙首猛然喷出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炽白火焰！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由纯粹的光明怨念凝聚的“净世龙炎”，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烧灼出黑色的裂纹！

王冬眼神一厉，蝶翼猛然收拢，抱着林挽在空中一个急速折转，险之又险地擦着火焰的边缘掠过。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的发梢甚至被烤焦了几缕。

但他没有停下。

在折转的瞬间，他已经松开了抱着林挽的手——不是放下，而是轻轻一托，让她轻盈地落在自己身侧。两人依然离得很近，肩膀几乎相触。

“挽挽。”王冬低声道，蝶翼重新展开，金光比之前更盛，“准备好了吗？”

林挽没有说话。

但永夜寂灭弓已在手中拉满，一支通体漆黑、箭尖闪烁着暗紫色寒芒的箭矢，锁定了金色龙首的左眼。

她的异色瞳冷静得可怕，额间的暗月神印幽然燃烧。

“嗯。”

只是一个字。

但足够了。

---

而远在裂渊另一侧的悬崖上，一道青碧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永不停息的风。青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发梢流淌着淡金色的风纹。她穿着一身轻便的青色战甲，甲片如翎羽般层叠，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翡翠色的眼眸——那是青岚巡天隼武魂的标志——倒映着深渊中的战斗，也倒映着……三百年来，第一次闯入此地的“活人”。

她的目光在王冬和林挽身上停留了很久。

看着他们默契的配合，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他们在龙威压制下依然挺拔的身姿，看着他们眼中毫无畏惧的光芒。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

指尖缠绕着一缕微风，那风在她掌心旋转，凝聚成一只微小的青隼虚影，振翅欲飞。

“终于……来了吗。”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但她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复杂的弧度。

那弧度，不像笑。

更像……叹息。

是对漫长等待终于迎来变数的释然？是对年轻后辈闯入绝地的担忧？还是对某些遥远回忆的触碰？

没有人知道。

她只是静静站着，看着深渊中的光影与黑暗交织，看着那场注定惨烈的战斗，缓缓拉开序幕。

风，吹起她的长发。

也吹散了那句无人听见的低语：

“希望你们……能活下来。”

三首龙怨（鲜花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