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的意识陷入沉睡,如同极夜降临,那份始终萦绕心间的清冷注视骤然消失,让青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沙漠依旧广袤死寂,但失去了那冥冥中的指引与依靠,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虚空。她下意识地更频繁地抚向心口,那里,冰雪印记的光芒黯淡,触感冰凉,不再有微暖的波动回应。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比沙漠的干渴更让她难以忍受。她开始尝试主动将自身温和的太阴寒气,如同溪流般,小心翼翼地渡入那黯淡的印记。起初毫无反应,如同石沉大海。但她没有放弃,在每一个调息的间隙,在每一次仰望隐星确定方向时,都会持续这徒劳的尝试。这似乎成了她与沉睡中的白璃之间唯一的联系,一种近乎本能的仪式,驱散着独自面对茫茫沙海的惶惑。
七日徒步,变得无比漫长。她不敢再有任何大意,将隐匿和警惕提升到极致。白天利用海市蜃楼般的热浪扭曲隐藏身形,夜晚则如同沙狐般悄无声息地穿梭。食物和饮水需要更精打细算,修炼时也不敢再深度引动月华,生怕一丝多余的能量波动,会引来比沙海凶物更可怕的东西,或者……干扰到白璃的恢复。
直到第三日深夜,当她再次将一缕精纯的寒气渡入印记时,那死寂的冰凉深处,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悸动了一下!如同沉睡者无意识的翻身,又像是冰层下最细微的气泡破裂。短暂得像是错觉,却让青灵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欣喜涌上鼻尖。祂还在,只是太虚弱了。从此,她渡入寒气时更加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仿佛在呵护一枚濒死的种子。
第七日黄昏,她终于翻过一座巨大的沙丘,看到了乌姆描述的景象——三座连绵的、如同沉睡骆驼背脊的黑色沙山,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红色。山脚下,大片流沙如同金色的瀑布缓缓滑动,隐约可见其下掩埋着断壁残垣的轮廓,那应该就是古老的河谷遗迹。
找到了!青灵精神一振,疲惫一扫而空。她谨慎地靠近,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才沿着流沙边缘,找到一处坍塌形成的缺口,滑入了河谷底部。
河谷早已干涸,河床被厚厚的沙土和风化的碎石覆盖,两侧是高达数十丈的陡峭崖壁,遮天蔽日。一进入河谷,空气顿时变得更加阴冷干燥,风中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腐朽气息。但更重要的是,一踏入这里,青灵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制力量笼罩全身,灵力的运转变得滞涩了许多,连灵识的探查范围都被大幅压缩。
“古怪的地方……”青灵心中凛然,这河谷遗迹绝非凡地。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紧握着冰魄剑,沿着河谷向东而行。
遗迹中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嶙峋的怪石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她看到了一些半埋在沙土中的巨大石柱,上面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奇异图案,似蛇非蛇,似鸟非鸟,充满了蛮荒古老的气息。有些地方,还散落着一些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惨白骨骸,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连续行进了两日,并未遇到活物,但那无形的压制力却越来越强。直到第二日深夜,当她路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了环形碎石的地带时,危机终于降临。
没有任何征兆,两侧陡峭的崖壁上,突然无声无息地滑下七八道黑影!他们依旧身着黑衣,但动作更加矫健,如同壁虎游墙,落地无声,瞬间对青灵形成了合围。为首一人,气息阴冷凌厉,赫然是筑基中期修为,比哑巴泉那个小头目更强!他们显然在此埋伏已久,借助河谷的压制力场,完美隐藏了气息。
“果然等到你了。”筑基中期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能走到这里,算你有点本事。可惜,到此为止了。交出蛇神传承,给你个痛快。”
青灵心沉到谷底。这些黑渊爪牙,竟然连这条隐秘路径都了如指掌,并且精准地在此设伏!对方的实力和地利优势,让她陷入了比沙海中被凶物追杀时更危险的境地!
没有废话,战斗瞬间爆发!
数名炼气期爪牙率先扑上,刀光剑影带着阴风袭向青灵。在河谷压制下,青灵的身法和灵力运转都受到影响,无法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她将冰魄剑舞得密不透风,寒气四溢,勉强挡开攻击,但剑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她手臂发麻。
那筑基中期的头目并未立刻出手,而是站在外围,如同毒蛇般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污秽的黑气开始在他身前凝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青灵陷入苦战,在数名同阶修士的围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河谷的压制让她无法发挥全力,对方的配合却极为默契。很快,她的衣袖被划破,一道浅浅的血痕出现,寒气竟无法立刻冻结那带着腐蚀性的伤口!
危急关头,她再次下意识地将意识沉向心口的印记,呼唤那道沉睡的意识。这一次,回应她的不再是悸动,而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寒意,如同丝线般流出印记,并非给予她力量,而是瞬间流遍她全身的经脉和识海!
这股寒意没有增强她的灵力,却仿佛一块无比寒冷的冰,瞬间镇定了她因激战而有些纷乱的灵台,同时,将她经脉中因压制而略显滞涩的灵力,强行“冻结”得更加凝实、顺畅!更重要的是,一段极其简练、却蕴含着古老战技精髓的意念,如同本能般烙印在她脑海中——并非复杂的招式,而是一种对“冰”的本质的运用:极致的低温,不仅能冻结实体,更能迟缓能量,冻结“变化”本身!
福至心灵!青灵眼中冰蓝之光一闪,面对再次袭来的数道攻击,她不退反进,冰魄剑不再是硬碰硬地格挡,而是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高速震颤起来!剑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的低温涟漪!
那些袭来的刀光剑气,一接触到这低温涟漪,速度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连其上附着的灵力运转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就是现在!”青灵心中低喝,身随剑走,如同穿花蝴蝶般从那些变得缓慢的攻击缝隙中掠过,冰魄剑如同死神的镰刀,划过两道冰冷的弧线!
“噗!噗!”
两名因攻击被迟滞而露出破绽的黑衣人,脖颈瞬间被寒气割开,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倒地身亡。
这诡异的一幕让其他围攻者动作一滞,就连外围那个正在准备法术的筑基头目也露出了惊容。
青灵得势不饶人,将新领悟的“迟缓冰域”施展到极致,虽然范围很小,仅能覆盖自身周围丈许,却极大地限制了敌人的速度和配合。她剑法一变,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如附骨之疽,利用冰域的效果不断游斗,每一次交锋都让对方的兵刃和灵力运转变得迟滞,很快又抓住机会,重创一人。
她能感觉到,脑海中那段战斗意念,正与白璃沉睡的意识有着微弱的共鸣。仿佛那位蛇君,正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在沉眠中引导着她,将自身的战斗经验,跨越意识的界限,一点点融入她的本能。这种无声的传授,比任何言语指导都更加深刻。
那筑基头目见手下接连折损,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身前凝聚的污秽黑气化作一个狰狞的鬼爪,带着凄厉的尖啸,抓向青灵!这一击威力远超炼气期,几乎达到了筑基后期的水准!
青灵脸色凝重,将“迟缓冰域”催动到极限迎了上去!
“嗤——!”
鬼爪抓入冰域,速度果然大减,表面的黑气与低温涟漪剧烈侵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但鬼爪的力量实在太强,冰域仅仅阻挡了它一瞬,便轰然破碎!残余的鬼爪依旧带着恐怖的力量,抓向青灵面门!
青灵咬紧牙关,将全部灵力注入冰魄剑,剑身爆发出刺目寒光,奋力向前刺出!
“轰!”
巨响在河谷中回荡!青灵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冰魄剑险些脱手。那鬼爪也被她这凝聚全力的一剑击散,但残余的冲击力依然让她五脏六腑如同移位。
那筑基头目也是身形一晃,显然施展这法术消耗不小,但他眼中杀机更盛,一步步逼近:“垂死挣扎!看你还能接几下!”
青灵拄着剑,艰难地站起,嘴角溢血,眼神却依旧冰冷。刚才那一击,虽然受伤,但她对“迟缓冰域”的运用和自身力量的掌控,似乎又精进了一层。而且,她能感觉到,心口那黯淡的印记,似乎因为刚才的共鸣和极限的运用,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苏醒前兆的波动。
“再来!”她抹去嘴角血迹,冰魄剑再次指向敌人。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河谷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低沉、苍凉、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咆哮!这咆哮并非针对任何人,却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威严和蛮荒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河谷!
无论是青灵,还是那些黑渊爪牙,在这咆哮响起的瞬间,都感到灵魂一阵战栗,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瞥了一眼!
那筑基头目脸色剧变,惊疑不定地望向咆哮传来的方向,又狠狠瞪了青灵一眼,咬牙道:“算你走运!我们走!”
说完,竟毫不犹豫地带着剩余的手下,迅速朝着河谷来路退去,转眼间消失不见。
他们……被那声咆哮吓走了?青灵靠着崖壁,剧烈喘息,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后怕。那咆哮的主人,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筑基中期的黑渊头目如此忌惮?
河谷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声咆哮的余音,仿佛还在崖壁间回荡。青灵不敢久留,强提一口气,拖着受伤的身体,继续向东走去。
她不知道那声咆哮为何响起,也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待着她。但她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诡异的河谷。而心口印记那丝微弱的波动,让她在伤痛和疲惫中,感受到了一丝支撑。
“快点……恢复过来……” 她在心中无声地说道,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沉睡的存在。
步履蹒跚,却未曾停留。东方,河谷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那是冰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