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寂静在林中弥漫,仿佛连风都停滞了。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少女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久到她几乎确信自己不会再得到任何回应,那纤细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没关系的…"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像要碎掉,仿佛在安慰他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会…忘掉的。"
她颤巍巍地弯腰,捡起那株被碧姬丢弃、却仍在散发着朦胧微光的忘忧草。纤细的手指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慢慢地将它举向唇边——
就在草叶即将触碰到她唇瓣的刹那,数道力量同时爆发!
帝天的身影如同暗影般掠过,玄袍袖摆带起的风精准地拂过她的指尖,那株忘忧草瞬间化作点点荧光,消散无踪。
熊君庞大的身躯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冲来,却在临近时猛地刹住,巨大的爪子悬停在她面前,因后怕而不停颤抖。
紫姬紧紧握住她那只空落落的手,掌心冰凉。
万妖王的藤蔓瞬间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她与湖边所有可能存在的忘忧草彻底隔绝。
帝天单膝跪在她面前,暗金色的竖瞳深深映出她苍白的脸,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不需要忘。"
他抬起手,最终只是用指节轻轻拭去她滑落的泪珠: "我们要的,从来都是你。"
在无人察觉的阴影深处,翡翠天鹅收敛了所有光华,羽翼紧紧包裹着自己颤抖的身躯。
碧姬透过交错的枝叶,望着那片空地上终于打破沉默、笨拙地表达着心意的帝天他们,望着那个被她亲手“创造”出来、却又被她伤得最深的孩子。
是她,在感知到白凰心魔丛生、痛苦不堪时,提出了“主动涅槃,彻底遗忘”这个看似一劳永逸的方案。
是她,亲手准备了涅槃的,引导着力量流向,刻意强化了“遗忘”的效果。
是她,在涅槃成功后,看着那张全新的、纯净的脸庞,曾经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为挚友斩断了痛苦的根源。
可到头来呢?
她成了那个手持忘忧草、一遍遍抹杀“新生”白凰意志的刽子手。
她成了那个因为无法承受负罪感而率先崩溃、抛下孩子的懦夫。
她成了那个眼睁睁看着孩子因她的所作所为而自我怀疑、甚至想要自我毁灭的旁观者。
她看着帝天他们终于醒悟,试图挽回,心中既有微弱的欣慰,更有滔天的自责。
如果……如果她当初能更坚强一点,能陪着白凰一起去面对心魔,而不是选择看似捷径的“遗忘”,结局是否会不同?
这个“如果”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碧姬将脸深深埋入羽翼,翡翠般的羽毛被无声的泪水浸湿。她是最渴望白凰获得幸福的人,却成了带来最大痛苦的那一个。
这份内疚与绝望,让她连走出阴影,去拥抱那个孩子的资格,都觉得失去了。
每一次,当碧姬捧着忘忧草,温柔地哄着眼前这个有着铂金色长发、湖泊绿眼眸的孩子服下时,她都需要耗尽全部的心力来维持脸上的笑容。
最残酷的刑罚,来自于那双眼睛。
在药草即将生效、神智开始恍惚的瞬间,那孩子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了然与宽容。
就在那一闪而逝的眸光里,碧姬总能无比清晰地看到——看到她的老友,那个有着鎏金眼瞳的青羽白凰,正透过这双陌生的绿眸,静静地、带着一丝悲悯地看着她。
那眼神仿佛在说:「没关系的,碧姬,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正是这抹幻影般的“理解”,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几次下来,她不是在喂药。
她是在一次次的、亲手将那个或许即将苏醒的老友的意识,重新推入遗忘的深渊。
她是在一次次的、用温柔的方式,完成一场对挚友的“谋杀”。
每一次喂药,都是一次凌迟。愧疚、负罪感、以及对自身行为的厌恶,早已堆积到了无可附加的地步,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里,比任何本源创伤都要沉重。
她拯救了她的生命,却仿佛永远地杀死了她的灵魂,也在这个过程中,彻底撕裂了自己。
她是翡翠天鹅,是生命之湖的守护者,是星斗大森林中万千生灵的慈母。她的神髓、她的力量、她存在的根本,在于对生命本身最崇高的敬畏与无条件的尊重。
可如今,她在做什么?
她正用最温柔的动作,最和缓的语气,将一株株忘忧草,喂给眼前这个她最想守护的生命。
她正在系统性地、反复地抹杀一个生灵最核心的本质——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由无数抉择与经历浇筑而成的、独一无二的生存意志。
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碧姬终于无法再承受那几乎要将她神魂都碾碎的愧疚与自责。她悄然来到沉睡的小白凰床边,翡翠般的羽翼在月光下流淌着哀伤的光泽。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轻、极缓地抚过少女铂金色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泪水无声地从她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凰……"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尽的悔恨,"对不起……"
"可是……"她哽咽着,将额头轻轻抵在少女的额前,仿佛想通过这接触传递她所有的痛苦与挣扎,"我想你活下去啊……我只想你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这最纯粹的初衷,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是……"她猛地抬起头,翡翠眼眸中充满了迷茫与痛苦,望着眼前安然沉睡的容颜,像是在质问命运,又像是在拷问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紫姬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边,妩媚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轻佻,只有沉静的哀伤。她看着碧姬颤抖的羽翼,轻声问出了那个最残酷的问题:
"要放她走吗,碧姬?"
翡翠天鹅的羽翼骤然收紧,将沉睡的少女更紧地护在怀中,仿佛本能地抗拒这个选项。但最终,她抬起头,泪水洗过的眼眸里是一片痛苦的清明。
"我们……还有资格留住她吗?"
她的目光落在少女微蹙的眉心上,那里还残留着白日里的不安。
"当我亲手喂她吃下第十三次忘忧草时,当我看着她因为我们的沉默而躲进树洞时,当她捡起那株草说要'忘掉'时……"
碧姬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我们就已经……不配再说'守护'了。"
翡翠光华温柔地拂过少女的发梢,这一次,不再是禁锢,而是告别。
"让她走吧。"碧姬闭上眼,任泪水滑落,"去经历她该经历的,去记住她该记住的——无论那会是快乐,还是痛苦。"
"毕竟……"她的指尖最后一次轻触少女的脸颊,"那才是她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