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才,所有鸟类魂兽——从十年修为的雀鸟到十万年的凶禽——都清晰地感知到了那道转瞬即逝的至高气息。
气息出现得突然,消失得更加彻底,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掐灭。这反常的现象让整个森林的鸟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而作为直系眷属的浣水鹞与幻青鸢两族,更是陷入了疯狂。它们根本顾不上收敛气息或规避危险,化作两道汹涌的洪流——一道青芒如电,一道幽影似幻——以燃烧生命般的速度,朝着气息最后出现的方向猛冲。
数只修为最高的浣水鹞率先撕裂夜幕,抵达了那片位于森林边缘的山崖下。
没有预想中的敌人,没有战斗的痕迹。
月光如水,静静照耀着蜿蜒的小溪。溪边的青草地上,洒落着斑斑点点的鎏银色液体,每一滴都蕴含着让它们灵魂战栗的熟悉气息,却又异常稀薄,如同生命最后的挽歌。
而在那片银色痕迹的中央,一只它们从未见过的青羽白凰,正安静地卧在溪边。
她比记忆中的尊主体型稍小,羽翼却更加修长流畅。原本青白相间的羽毛,此刻竟泛着一种月华般的银辉,翅羽边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翠色光芒,宛如夜空中的星河。她紧闭着眼,长长的银色尾羽无力地垂落在溪水中,随着水流轻轻飘动。
“唳……”
为首的万年浣水鹞发出一声哀恸的鸣叫,缓缓降落,小心翼翼地靠近,用颤抖的喙轻轻触碰那冰冷的羽翼。
没有回应。
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尊主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而这片洒满银色血液的土地,无声地诉说着一场惨烈的、它们无法想象的牺牲。
黎明刺破夜幕,溪水依旧潺潺流淌。
那只沐浴在晨光中的青羽白凰,羽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依旧纯净的鎏金色眼瞳,却如同初生般澄澈,不染丝毫尘埃,也……不带任何过往的温度。
她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环视周围——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鸟族眷属。
一种源自本能的认知在她脑海中浮现:
它们是她的眷族。
她是它们的庇护者,青羽白凰。
她优雅地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流淌着月辉与星点的崭新羽翼,感受着体内虽然虚弱却在缓慢复苏的磅礴力量。
涅槃重塑的身躯轻盈而完美,过往的一切伤痕与痛苦,都已被那苍白的火焰彻底焚尽。
为首的万年雀影激动地发出低鸣,小心翼翼地传递着一道饱含关切与信息的意念。
她静静地接收着,鎏金色的眼瞳里,却只有一片平静的茫然。
伏击?她没有任何印象。
失踪?她似乎一直就在这里。
那座人类的城池?与她何干?
她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与生俱来的职责——庇护魂兽,守护平衡。她记得所有的传承知识与力量运用。
唯独,丢失了所有属于“个体”的记忆。
她振翅飞起,落在最高的古树枝头,俯瞰着她的子民。新生的羽翼在阳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华,尊贵,强大,却也……前所未有的遥远。
鸟群发出整齐的鸣叫,如同潮水般簇拥着它们失而复得的尊主,向着森林核心区返航。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唤醒了浅眠的霍云儿。
她习惯性地看向角落,准备像往常一样轻唤谣起床,却只见那张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床上空无一人。
心里猛地一沉。
她急忙起身,目光在狭小的屋子里搜寻,最终定格在霍雨浩枕边。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支羽毛。
一支长约尺许,通体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羽毛。它并非纯粹的翠绿,羽杆莹白如玉,散发着淡淡的生命气息。仅仅是放在那里,就让这间简陋的屋子仿佛都明亮清新了几分。
羽毛下方,压着一张折叠的、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纸笺。
霍云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信展开。上面的字迹清秀绝伦,带着一种不似凡尘的飘逸:
夫人、雨浩:
见字如面。
不告而别,情非得已,望乞恕罪。
勿念,勿寻。
谣留
信很短,没有解释她从哪里来,要回哪里去,也没有提及任何可能的风险。
霍云儿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她猜到这女孩来历不凡,却不想离别来得如此突然。她看着那支非同凡响的翠羽,心中没有获得宝物的欣喜,只有一股化不开的酸楚与担忧。
她小心地将羽毛和信笺收好,准备等雨浩醒来。她知道,儿子看到这些,该有多难过。
窗外,阳光正好,却仿佛失去了些许温度。那支静静躺在旧木柜中的翠羽,如同女孩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瞳,成为了这个家里,一道美丽而永恒的缺憾。
霍雨浩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下意识看向角落:“谣,早上......”
话戛然而止。
空荡荡的床铺让他瞬间清醒。他猛地跳下床,在屋里四处张望:“谣?”
霍云儿默默走到他身边,将那张素笺和那支翠羽递到他面前。
霍雨浩愣愣地接过信。当看到“不告而别”四个字时,还是固执地、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整封信。
霍云儿轻轻将儿子揽入怀中,抚摸着他颤抖的脊背,什么也没说。
霍雨浩紧紧攥着那支羽毛,温润的触感却让他心口发疼。他想起第一次在溪边见到她时,那双受惊的金色眼眸;想起她轻轻拉住他衣角时,指尖的温度;想起昨天傍晚,她还安静地坐在门槛边看他练习魂力…
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少年湿润的眼角,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支流转着生机的翠羽。
这支羽毛成了织谣存在过的唯一证明,也成了霍雨浩心底一道新鲜的、隐隐作痛的伤口。
“等着吧。”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等我变得足够强大,一定能找到你。到时候……到时候我一定要亲口问问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